摘要: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近日接受记者专访,谈论了中欧关系、5G、碳排放以及中外人文交流等问题。



迈克尔•皮尔 , 萨姆•弗莱明 布鲁塞尔报道

OR--商业新媒体 】2019年12月19日,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接受萨姆•弗莱明(SamFlemming)和记者迈克尔•皮尔(MichaelPeel)专访。以下为文字实录。

记者:首先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张明:谢谢。

记者:我们有许多问题。第一个问题同欧中关系有关。考虑到明年将在德国莱比锡举行欧中峰会,当前欧中关系正处于关键阶段。大家都很关注今年上半年欧中领导人会晤的成果落实情况。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长韦恩德女士此前谈到欧中投资协定谈判,表示谈判进展不如欧方预想的那样顺利,也不像中方对外宣称的那么好。您能否澄清一下谈判的实际进展?韦恩德女士的看法错了吗?

张明:中欧双方都高度重视发展中欧关系。今年4月,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成功举行。会后双方发表了联合声明,内容十分丰富。会晤至今已有8个月,这段时间我和同事们都非常忙碌,忙于落实联合声明,努力将其转化为行动。今年5月,中欧签署了两份航空安全协定。这两份协定具有重要意义,预计未来8年将为双方创造1.1万个就业岗位。上个月,双方在北京草签了中欧地理标志协定,这是中欧合作又一项重要成果。这也是中国对外商签的第一个全面、高水平的地理标志保护双边协定,纳入了双方270多项地理标志产品。我参加了签字仪式,现任欧委会贸易委员霍根代表欧方签署了协定,我至今仍清楚记得我和霍根委员当时的喜悦之情。

关于韦恩德女士前天提到的中欧投资协定谈判,这是当前双方工作的重中之重。目前谈判正加速进行。就在韦恩德女士表态的第2天,也就是12月18日,中欧双方在布鲁塞尔举行了第25轮谈判,目前谈判仍在进行之中。根据双方约定,第26轮谈判将在下月中旬举行。我对中欧投资协定谈判如期取得进展持乐观态度,这基于以下两点理由:一是双方高层都给予了充分的政治支持。你可能注意到,习近平主席近期在多个场合提到,中欧双方要努力达成一份高水平的、平衡的投资协定。二是达成这样一份协议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何乐而不为?

当然,任何谈判都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基础上,是一个互让互谅的过程。我不清楚韦恩德女士为何在谈判前发出这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否是欧方采取的谈判策略,或是什么“花招”?这不禁让我想起今年3、4月份,当我和同事们正紧张地筹备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时,欧方同样发出不少抱怨、指责的声音,甚至断言本轮会晤很难取得成功。但结果恰恰相反。如果这是欧方的谈判策略,我可以理解,但对此并不以为然,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双方团队应本着真诚、尊重、互谅、互让的态度认认真真进行谈判。至于谈判速度,我们没必要做精明的兔子,还是做踏踏实实的乌龟更好。谈判要双方相向而行,这样才有希望。

记者:您是否认为欧方这些言论对谈判进程不利?

张明:至少没有发挥建设性作用。


记者:影响有多大?

张明:很难说。我希望双方积极推动谈判进程向前走,而不是倒退。

记者:韦恩德总司长的言论同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此前一天表态也不符,王毅表示他对中欧谈判持乐观态度。

张明:所以说,韦恩德女士的有关言论就更加没有必要了。但目前我仍本着善意对待欧方的表态,更愿将其理解成是谈判策略,而不是立场倒退。如果欧方真的向后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记者:我们此前采访了欧洲理事会新任主席米歇尔,近期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也有类似表态,他们都希望欧洲和欧盟在国际事务中更加自信。米歇尔表示不希望欧盟成为中美大国博弈的连带受损方。您如何看待欧盟试图改变其处理国际事务的方式?您认为欧方是否变得更咄咄逼人或充满敌意?在您看来,关于调整中欧关系,欧方是否还停留在嘴上说说,而不会有实际的动作?

张明:你们肯定长期关注中国对欧政策。中国始终坚定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坚定支持欧盟团结壮大,坚定支持欧洲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不管欧洲是处于顺境还是逆境,我们对欧政策都没有改变。到布鲁塞尔工作以来,我也同部分欧盟前政要有过接触,他们经常忆及金融危机期间中国给予欧洲的大力支持。放眼全球,几十年来始终对欧保持“三个坚定支持”的大国恐怕只有中国。欧洲是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支持国际合作和自由贸易的重要力量,也是多极化进程中的重要力量。欧洲想要更加自信,这是好事,欧洲确实应该更加自信一点。

记者:欧盟领导人如今常谈论的更加自信是否已体现在对华关系上,您是否已经察觉到欧方的明显变化?

张明:在对华关系上,欧盟一直采取务实、自信的态度。我说欧洲应该更加自信和坚定,是指在处理其他国际事务上,特别是在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反对霸凌主义方面。

记者:您是指,欧洲更加自信就应该更多反对美国,并同中国开展合作?

张明:中国向来反对大国间的零和游戏和冷战思维,反对将世界带入“冷战”灾难的非理性错误倾向。我们一贯主张大国间应保持积极合作,为世界和平与发展注入正能量。对于错误的东西,要勇于指出错误;对于正确的东西,即使存在外来压力,也要敢于坚持,我想这才是自信的表现。

记者:您的意思是,欧洲在向美国挑明这些问题的时候还不够勇敢?

张明:我愿意以5G网络安全问题为例谈一谈。5G技术是国际社会共同合作的成果,毫无疑问将为人类发展带来福祉。但一段时期以来,5G网络安全成为备受关注的热点问题。有几个动向值得警惕:

首先是网络安全政治化。有些人认为只要同自己国家社会制度或者价值体系不同,这个国家或者企业就应被怀疑、限制、打压或者抵制。对此,比尔•盖茨先生近期有很精辟的评论。他说,如果美国人对华为不放心,那中国人也有理由怀疑美国政府可以操控波音飞机的发动机。如果这样逻辑成为主流,无异于冷战重演。我想这不符合欧盟长期坚持的理念。

二是网络安全扩大化。一些政客或政府当局利用公众对新技术所带来的安全问题的合理关切,在毫无事实证据或违反技术常识情况下,反复编造谎言,散播恐慌情绪,目的就是拿“安全”说事,对想象中的对手进行打压和破坏。这一倾向也不符合欧盟理念。

三是网络安全单边化。从理性角度出发,维护网络安全应通过国际社会共同合作。但一些势力一味制定单边措施,甚至发出脱钩的声音。这种封闭倾向同样不符合欧盟理念,只会迟滞新技术发展,终将害人害己。

记者:欧盟此前制定的有关5G政策文件是否符合你刚才提到的理念?虽然该文件没有点名中国,但从10月份出台的文件来看,就是在引导欧洲国家避免使用华为设备。这也可能是下个月欧盟发布终版文件的有关基调。这似乎是您提到的消极动向的一部分,您是否对此感到担忧?

张明:在5G问题上,我没有要求欧盟接受或者排斥某一家企业。我认为,欧盟应秉持长期坚持的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和市场原则,坚持公平、公开、公正、非歧视原则,而这些原则正是欧盟一向所珍视的。因此,欧方应坚持原则,不能模模糊糊、模棱两可,否则市场将严重扭曲。如果歧视性政策今天落在5G身上,明天就可能落到家具或者地毯身上,这样市场就乱了。实际上类似例子已经发生,美国指责欧洲生产的汽车威胁美国国家安全,这个逻辑就很荒唐。

记者:如果华为将所有设备在欧洲生产,是否能消除设备欧方的疑虑,从而解决问题?

张明:华为设备在哪里生产不归中国政府管,这应由企业自主决定。我也想问问,如果华为决定在欧洲市场生产,欧洲的伙伴会不会对此表示欢迎?

记者:我想我无法代表欧方来回答这个问题。(记者笑)

我想把几件事联系起来向您提个问题。今年欧委会和欧盟对外行动署发表对华政策文件,提到对华关系的众多方面,包括将中国视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如今,欧盟正在多个领域推进相关工作。在5G问题上,欧盟的态度较为明确,对中国公司持怀疑态度,这同美国的立场类似。我们也看到,负责竞争事务的维斯塔格委员正在酝酿有关措施,允许欧盟对非欧盟国家的国有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同时,若有关国家被认为在政府采购领域采取限制性措施、同欧盟不对等,欧盟将对该国企业进行限制。因此,欧盟似乎更多从竞争和对手层面看待中国,行为更加强硬并充满敌意,您对此是否同意?

张明:今年3月,欧盟发表对华政策文件,给了中国三个定位。关于合作伙伴,双方不存在分歧,中欧已互为全面战略伙伴16年。关于竞争者,即使合作伙伴之间也存在竞争,这在市场经济中很常见。中欧竞争关系可以是建设性的,不妨称为合作式竞争。关于制度性对手的定位,我们感到诧异。从中欧关系近45年的发展历程看,中欧从来没有互为对手。凭空树立一个对手不会对欧盟有利,对世界和平发展也不会有积极作用。其实对手不是中国,而是藏在欧盟自己心里。

经过40多年改革开放,中国取得显著发展成就,8亿多人摆脱贫困。但我们仍存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根据我们的发展规划,还要继续努力几十年,才能使中国人民生活水平达到欧洲如今的水平。中国有14亿人口,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我们需要持久和平的国际环境,也需要包容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意愿也没有精力做任何人的对手,也不愿被任何人当做对手。中国人心里没有对手。

记者:我想回到欧委会正在讨论的这个提议。荷兰政府已向欧盟建议,对国有企业或国家支持的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特别是提高非欧盟国家的相关企业收购欧洲资产的门槛。您如何看待此事?是否认为它是针对中国的,这一提议是否符合公平竞争原则?

张明:前一段时期,欧盟表示,欧洲将不再天真,但其具体内涵一直不是很清晰。我的强烈印象是,欧盟强调多边主义、市场经济是自己的基因。当然,我也注意到欧盟采取的一些措施和提出的一些设想,比如在投资审查、5G网络安全、自由贸易等方面。这的确引起中国在欧企业界人士的疑虑,也影响了中国对欧投资。我本人参与推动中欧合作,也密切关注和跟踪有关动向。

当然,我不会匆忙下结论,给欧方“扣帽子”。我认为欧盟不会允许自己的基因发生变异,否则结果不可想象。我希望欧盟继续坚持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坚持公开、公平、公正、非歧视原则。至于国有企业,欧盟成员国也有大量国有企业。无论是今天还是历史上,这些企业为欧洲经济社会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国实行混合所有制的经济制度。我们拥有国有企业,也有大量私营企业和外资企业。我们实行市场经济原则,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管是欧盟的国企还是非欧盟的国企,我希望欧盟都能公平对待,不能因为企业的所有制而采取歧视性政策。

记者:欧洲的态度似乎是,欧盟拥有泛欧国家援助规则,对欧洲国有企业或寻求国家支持的企业进行规范。但这些国家援助规则不适用于海外公司,也不适用于外国政府向欧盟以外公司提供的援助。因此,欧方要努力营造公平竞争环境。您似乎认为欧方有关措施可能是灾难性的,并对此感到担忧。您是否担心欧洲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下降?

张明:资本是非常敏感的,可以说是“胆小鬼”。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起来,甚至拔腿就跑。一个政策好还是不好,要看市场反应。

记者:您谈到欧盟避免采取此类措施的重要性。但中国近期发布指令,要求政府机构停止使用外国计算机设备或软件。中国一方面将包括欧洲公司在内的外国公司排除在外,另一方面却要求欧洲人避免这样做,这是否有些虚伪?

张明:你说的这件事情,我只从媒体上看到相关报道。中国驻欧盟使团作为一个政府机构,并未收到任何相关指令,不知道媒体从哪里得到的信息?中国实行市场经济,对各类企业一视同仁,保障其公平竞争的权利。无论是国有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外资企业,都在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游泳,不存在外界所说的各种优惠待遇和补贴。

记者:我们看到,新一届欧委会在施政100天内将高度重视环境问题,特别是提出“绿色新政”规划。我们对其中一个特定问题很感兴趣,就是碳排放交易。近期马德里气候变化谈判破裂了。各方对《京都议定书》规定的“碳信用额度”存在分歧,您认为国际社会能否达成妥协?鉴于在马德里发生的情况,中国是否会加快碳排放交易市场建设?

张明:气候变化是国际社会普遍关注的全球挑战,也是中欧合作的一个亮点。上周,新一届欧委会通过了“绿色新政”,提出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雄心勃勃的目标。中方对欧盟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积极探索和努力表示赞赏。“绿色新政”内容非常丰富,我也在认真研究有关内容,特别是希望了解它将为中欧合作带来何种机遇。

“绿色新政”中的一些内容在国际上也产生了一些影响,比如碳边境税。据我所知,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一些国家已经就此提出了一些疑问和关切,包括是否符合世贸组织的规则、会不会造成贸易保护和冲突。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加以慎重研究,欧盟方面也需要同国际合作伙伴进行认真沟通。我们希望欧盟确保有关政策措施符合《巴黎协定》精神和世贸组织规则。

中欧在气候变化方面是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共同努力为达成《巴黎协定》做出了重要贡献。中国2011年就启动了碳交易试点工作。2017年底,我们以电力行业为突破口,正式启动了全国性的碳排放交易体系,涵盖了全国碳排放量的1/3左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得到了欧盟的支持和帮助,对此我们表示感谢。这项工作也在继续推进之中。

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我们面临着改善民生的繁重发展任务,同时也积极承担符合自身发展阶段和国情的国际责任。这些年,中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果。去年,我们的碳排放强度较上年下降4%,比2005年累计降低了45.8%,提前达到了2020年碳排放强度较2005年下降40%-45%的承诺。中国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占全球的30%,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数量占全球一半以上。

记者:欧盟的碳边境税可能从个别行业开始试行,如水泥、钢铁行业。由于碳边境税针对欧盟以外企业,您是否认为会对中国钢铁行业产生影响?您刚才提到一些关于碳边境税的关切,表示有人认为这是潜在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您的意思是,中国尚未对其是否构成贸易保护主义作出评估?还是暗示,中方确实将其视为潜在的保护主义措施?

张明:我们正对此进行研究,目前我们还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至于对中国钢铁对欧出口的影响,欧盟几年前就对中国钢铁实行了反倾销措施,中国对欧钢铁出口大幅减少。

但是,这并不意味欧洲的钢铁进口总量随之减少了,而是其他国家填补了中国减少的出口份额。我们关心的不仅是某一种具体产品出口是否受到影响,更关心的是原则问题。

记者:关于英国脱欧,请问中方如何看待英国大选结果?现在看来,英国脱欧已成定局,中方认为在哪些领域可以与英国和欧盟分别开展合作?

张明:英国大选结束后,中方已向约翰逊首相当选表示了祝贺。不论是英国还是欧盟,我们一贯希望他们保持稳定、开放、发展,这也符合各方利益。如果英国一定要脱欧,我们也希望这一进程平稳、有序。中方将会推进中英、中欧关系并行发展,这一政策不会改变。

记者:在两者之中,哪一方更加重要?

张明:欧盟和英国对中国都很重要,这不是取舍的关系,而是共赢的关系。

记者:英国脱欧后,英国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张明:我不是投资方面的专家,在经济方面的知识也有限。但我会密切关注这一问题。我想,英国是自由贸易的发源地,脱欧之后也会继续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

记者:关于WTO改革,请问WTO的危机是否会激发中国与欧盟加强合作?欧盟提出了解决贸易争端的多边临时协议。中国是否有兴趣参加?

张明:WTO机制近期受到了重创,上诉机构暂停运转,这是美国推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的结果。中方继续坚定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支持各方为恢复上诉机构运作所做的努力。我们也在研究上诉机构瘫痪期间处理世贸组织争端案件的临时方案,将适时提出中方建议。

记者:由于中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北约在本月峰会上更加关注中国。很显然,北约是一个军事同盟,中国也并不在北大西洋范围内。中方是否将北约日益增长的关注视作威胁?

张明:我注意到,此次北约会议第一次将中国议题纳入议程,也注意到《伦敦声明》中有一些涉华内容。北约方面告诉我,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日益增长,北约需要评估中国崛起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从而更好地了解中国。

正如我刚才谈到的,中国的梦想是满足14亿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此我们需要付出很大精力。我们需要和平,将坚定维护世界和平。我们需要开放,也将坚定扩大开放。

北约是跨大西洋军事联盟,北约也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北约不会改变自身这一定位。我们希望北约涉华讨论有利于世界和平与发展。

记者:欧洲议会昨天将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授予维吾尔族经济学家伊力哈木•土赫提。中方对欧洲议会这一决定作何反应?国际社会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正在增多,中方对此有何评论?

张明:我注意到,欧洲议会将一个奖项颁给了一名罪犯,中方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这个罪犯并不是像欧洲议会某些议员所说的那样,是维护少数民族利益的所谓“人权斗士”,而是一个煽动暴恐的犯罪分子。

欧洲议会的做法是对中国主权和法律的挑战,也是对全球反恐事业的破坏。中欧都是恐怖主义的受害者,都面临恐怖主义的挑战。欧方在极端恐怖势力对自身造成威胁时不计一切代价去消灭它,而在对他人造成威胁时却为极端分子颁奖,这种行为非常短视和不负责任,害人害己。对此,中国驻欧盟使团发言人已发表声明,你可以在使团网站上找到。

记者:欧盟本身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也在增多,近期中国表示不接受这样的批评,你认为这会影响中欧关系吗?

张明:中欧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双方有巨大的共同利益,有丰富的合作,同样也有分歧,这很正常。中欧历史不同,发展水平不同,自然会存在不同意见和看法。我们认为,对于不同意见和看法,最好的办法是对话沟通,增进了解,管控分歧。

我们一贯不赞同通过“麦克风外交”处理双方分歧,这种做法非常不具建设性。欧盟方面针对一些涉华议题屡屡采取不公正、不诚实的做法,客观上将对中国民众和企业带来负面印象。在社交媒体上,很多中国民众针对欧盟干涉中国内政的做法提出了批评。中方始终积极推动双方合作,但合作要有牢固的民意基础。因此,我希望欧方与中方一道,通过对话和沟通管控好双方分歧,增进彼此了解,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停止“麦克风外交”,否则将对中欧关系造成不利影响。

记者:最近,中国驻一些国家的大使在对外表态中变得愈发强硬,中方是否正在尝试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向世界传递中国声音?

张明:中国驻外大使的使命是一致的,即维护中国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促进中国与驻在国的双边友好合作,进而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记者: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欧洲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欧元区过去几年正积极推动欧元成为国际货币。您认为欧元能否成为与美元相抗衡的货币?还是说,不管欧洲有多大雄心,全球金融体系仍将被美元主导?

张明:经过21年发展,欧元已成为全球经济贸易结算的重要货币。在世界多极化发展趋势下,推动全球金融货币体系的多元化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欧方不赞成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的做法,为此欧方创建了INSTEX机制,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正在加入。我们希望这一机制能够尽快发挥效力并不断扩大业务范围,这将对提升欧元的国际影响力发挥积极作用。欧元成为世界主要货币的方向是明确的,实现的时间或长或短。

记者:很明显INSTEX机制还处在发展之中,到目前为止难言成功。从目前的趋势看,美元的霸主地位也似乎难以撼动。您认为美国挥舞制裁大棒是否会促使其他国家发展出美元的替代货币?

张明:我同意你的看法,INSTEX的确距离成功还有距离,欧方可以更加进取。这对打破美元的霸权地位有利,对促进世界和平与安全有利。

记者:有欧洲外交官表示,中俄在伊核问题上应该更加进取,特别是在中国进口伊朗石油方面。

张明: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中国和伊朗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即使在美国对伊采取单边制裁的情况下,双方仍然保持合作关系。中俄欧三方都在以自身方式努力推动伊核问题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欧方希望中国在伊核问题上更加进取,我能理解,正如中方希望欧方更加进取一样。这些都是正确的事情,符合多边主义,有利于世界的和平与安全。

记者:您刚才提到世界和平与稳定,众所周知世界各国都对军控问题十分关注。在中国的军事实力不断增长的情况下,中方是否有意加入一个包含中俄欧三方新的全球防扩散条约,以替代已经失效的中程导弹条约?

张明:中国一直是一支和平的力量,在全球裁军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中国的国防军事力量完全是防御性部署。2000多年前中国就秉持这种和平思想,举世瞩目的长城就不是进攻性的,而是完全是用于防御外来入侵。维护和平、保家卫国是中国的DNA。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与之相比,中国军力并不过于强大。中国从未谋求扩张,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中导条约是美国和前苏联在冷战期间达成的一项裁军协议,在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至今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对美方单方面退出协议表示遗憾。中导条约的达成是基于双方拥有巨额数量的远程导弹。今天,美俄双方也都还拥有强大的远程进攻能力。在这方面,中国与美俄两国相差甚远。我们坚决反对中导条约扩大化。

记者:我们今天讨论了很多话题,有什么话题是我们没有谈到但您想进一步阐述的吗?

张明: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近期中美、中欧之间的人文交流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我想就此谈几点看法。

过去十多年来,世界上希望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和当代中国的人数迅速增长。为此,通过与各国大学合作以提升汉语教学的孔子学院应运而生。

在个别国家的施压下,一些欧盟成员国大学做出了同孔子学院终止合作的决定,甚至在欧盟层面也出现了这种动向。欧洲人民对孔子非常熟悉,他与同时代的苏格拉底一样,是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教育家。孔子提出的“和谐万邦”“仁者爱人”等思想是全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对当今世界处理好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关系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在21世纪的今天,如果孔子都被视作威胁,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不是威胁。孔子学院是中方与外方大学在自愿基础上成立的非盈利中文教育机构,其教育和文化活动都是公开透明的,与法语联盟、德国歌德学院、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性质是一样的。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和一些西方政客对孔子学院疑神疑鬼、极尽抹黑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这种做法非常极端,是一种典型的歧视性行为,令人难以理解。我希望欧盟和成员国更加自信,摒弃偏见,避免把正常的教育交流政治化。中国和欧洲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文明,假如连孔子和苏格拉底都不能对话交流,那人类文明便失去了未来。

记者:问一个相关的问题,我们注意到美国大幅收紧了对华学者签证政策,您认为欧洲是否也有类似迹象?

张明:比利时两家大学终止了与孔子学院的合作关系,美国收紧中国学者的赴美签证,这都是在人文交流领域的负面动向,值得警惕。

记者:是哪所大学终止合作,其他欧盟成员国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张明:法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和荷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当然,也有其他成员国的大学新近或正在与孔子学院建立合作关系。

记者:还有其他成员国终止与孔子学院合作关系吗?

张明:我注意到英国议会发表了一个报告,表示孔子学院干扰学术独立。该报告渲染中国威胁,足以引起警惕,在文化交流方面不应出现这种没有道理的做法。

记者:关于美国收紧学者签证的问题,你在欧洲是否注意到类似的现象?

张明:我还没有发现这种现象。但有中国公民和企业向我抱怨,一些欧洲国家发放签证的速度太慢。对商业活动来说,时间和效率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申请签证需要等待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那他们就失去了商机。

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张明:谢谢。■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    service@or123.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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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9-12-27 06:48
摘要: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近日接受记者专访,谈论了中欧关系、5G、碳排放以及中外人文交流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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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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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任何谈判都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基础上,是一个互让互谅的过程。我不清楚韦恩德女士为何在谈判前发出这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否是欧方采取的谈判策略,或是什么“花招”?这不禁让我想起今年3、4月份,当我和同事们正紧张地筹备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时,欧方同样发出不少抱怨、指责的声音,甚至断言本轮会晤很难取得成功。但结果恰恰相反。如果这是欧方的谈判策略,我可以理解,但对此并不以为然,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双方团队应本着真诚、尊重、互谅、互让的态度认认真真进行谈判。至于谈判速度,我们没必要做精明的兔子,还是做踏踏实实的乌龟更好。谈判要双方相向而行,这样才有希望。

记者:您是否认为欧方这些言论对谈判进程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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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影响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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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韦恩德总司长的言论同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此前一天表态也不符,王毅表示他对中欧谈判持乐观态度。

张明:所以说,韦恩德女士的有关言论就更加没有必要了。但目前我仍本着善意对待欧方的表态,更愿将其理解成是谈判策略,而不是立场倒退。如果欧方真的向后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记者:我们此前采访了欧洲理事会新任主席米歇尔,近期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也有类似表态,他们都希望欧洲和欧盟在国际事务中更加自信。米歇尔表示不希望欧盟成为中美大国博弈的连带受损方。您如何看待欧盟试图改变其处理国际事务的方式?您认为欧方是否变得更咄咄逼人或充满敌意?在您看来,关于调整中欧关系,欧方是否还停留在嘴上说说,而不会有实际的动作?

张明:你们肯定长期关注中国对欧政策。中国始终坚定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坚定支持欧盟团结壮大,坚定支持欧洲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不管欧洲是处于顺境还是逆境,我们对欧政策都没有改变。到布鲁塞尔工作以来,我也同部分欧盟前政要有过接触,他们经常忆及金融危机期间中国给予欧洲的大力支持。放眼全球,几十年来始终对欧保持“三个坚定支持”的大国恐怕只有中国。欧洲是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支持国际合作和自由贸易的重要力量,也是多极化进程中的重要力量。欧洲想要更加自信,这是好事,欧洲确实应该更加自信一点。

记者:欧盟领导人如今常谈论的更加自信是否已体现在对华关系上,您是否已经察觉到欧方的明显变化?

张明:在对华关系上,欧盟一直采取务实、自信的态度。我说欧洲应该更加自信和坚定,是指在处理其他国际事务上,特别是在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反对霸凌主义方面。

记者:您是指,欧洲更加自信就应该更多反对美国,并同中国开展合作?

张明:中国向来反对大国间的零和游戏和冷战思维,反对将世界带入“冷战”灾难的非理性错误倾向。我们一贯主张大国间应保持积极合作,为世界和平与发展注入正能量。对于错误的东西,要勇于指出错误;对于正确的东西,即使存在外来压力,也要敢于坚持,我想这才是自信的表现。

记者:您的意思是,欧洲在向美国挑明这些问题的时候还不够勇敢?

张明:我愿意以5G网络安全问题为例谈一谈。5G技术是国际社会共同合作的成果,毫无疑问将为人类发展带来福祉。但一段时期以来,5G网络安全成为备受关注的热点问题。有几个动向值得警惕:

首先是网络安全政治化。有些人认为只要同自己国家社会制度或者价值体系不同,这个国家或者企业就应被怀疑、限制、打压或者抵制。对此,比尔•盖茨先生近期有很精辟的评论。他说,如果美国人对华为不放心,那中国人也有理由怀疑美国政府可以操控波音飞机的发动机。如果这样逻辑成为主流,无异于冷战重演。我想这不符合欧盟长期坚持的理念。

二是网络安全扩大化。一些政客或政府当局利用公众对新技术所带来的安全问题的合理关切,在毫无事实证据或违反技术常识情况下,反复编造谎言,散播恐慌情绪,目的就是拿“安全”说事,对想象中的对手进行打压和破坏。这一倾向也不符合欧盟理念。

三是网络安全单边化。从理性角度出发,维护网络安全应通过国际社会共同合作。但一些势力一味制定单边措施,甚至发出脱钩的声音。这种封闭倾向同样不符合欧盟理念,只会迟滞新技术发展,终将害人害己。

记者:欧盟此前制定的有关5G政策文件是否符合你刚才提到的理念?虽然该文件没有点名中国,但从10月份出台的文件来看,就是在引导欧洲国家避免使用华为设备。这也可能是下个月欧盟发布终版文件的有关基调。这似乎是您提到的消极动向的一部分,您是否对此感到担忧?

张明:在5G问题上,我没有要求欧盟接受或者排斥某一家企业。我认为,欧盟应秉持长期坚持的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和市场原则,坚持公平、公开、公正、非歧视原则,而这些原则正是欧盟一向所珍视的。因此,欧方应坚持原则,不能模模糊糊、模棱两可,否则市场将严重扭曲。如果歧视性政策今天落在5G身上,明天就可能落到家具或者地毯身上,这样市场就乱了。实际上类似例子已经发生,美国指责欧洲生产的汽车威胁美国国家安全,这个逻辑就很荒唐。

记者:如果华为将所有设备在欧洲生产,是否能消除设备欧方的疑虑,从而解决问题?

张明:华为设备在哪里生产不归中国政府管,这应由企业自主决定。我也想问问,如果华为决定在欧洲市场生产,欧洲的伙伴会不会对此表示欢迎?

记者:我想我无法代表欧方来回答这个问题。(记者笑)

我想把几件事联系起来向您提个问题。今年欧委会和欧盟对外行动署发表对华政策文件,提到对华关系的众多方面,包括将中国视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如今,欧盟正在多个领域推进相关工作。在5G问题上,欧盟的态度较为明确,对中国公司持怀疑态度,这同美国的立场类似。我们也看到,负责竞争事务的维斯塔格委员正在酝酿有关措施,允许欧盟对非欧盟国家的国有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同时,若有关国家被认为在政府采购领域采取限制性措施、同欧盟不对等,欧盟将对该国企业进行限制。因此,欧盟似乎更多从竞争和对手层面看待中国,行为更加强硬并充满敌意,您对此是否同意?

张明:今年3月,欧盟发表对华政策文件,给了中国三个定位。关于合作伙伴,双方不存在分歧,中欧已互为全面战略伙伴16年。关于竞争者,即使合作伙伴之间也存在竞争,这在市场经济中很常见。中欧竞争关系可以是建设性的,不妨称为合作式竞争。关于制度性对手的定位,我们感到诧异。从中欧关系近45年的发展历程看,中欧从来没有互为对手。凭空树立一个对手不会对欧盟有利,对世界和平发展也不会有积极作用。其实对手不是中国,而是藏在欧盟自己心里。

经过40多年改革开放,中国取得显著发展成就,8亿多人摆脱贫困。但我们仍存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根据我们的发展规划,还要继续努力几十年,才能使中国人民生活水平达到欧洲如今的水平。中国有14亿人口,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我们需要持久和平的国际环境,也需要包容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意愿也没有精力做任何人的对手,也不愿被任何人当做对手。中国人心里没有对手。

记者:我想回到欧委会正在讨论的这个提议。荷兰政府已向欧盟建议,对国有企业或国家支持的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特别是提高非欧盟国家的相关企业收购欧洲资产的门槛。您如何看待此事?是否认为它是针对中国的,这一提议是否符合公平竞争原则?

张明:前一段时期,欧盟表示,欧洲将不再天真,但其具体内涵一直不是很清晰。我的强烈印象是,欧盟强调多边主义、市场经济是自己的基因。当然,我也注意到欧盟采取的一些措施和提出的一些设想,比如在投资审查、5G网络安全、自由贸易等方面。这的确引起中国在欧企业界人士的疑虑,也影响了中国对欧投资。我本人参与推动中欧合作,也密切关注和跟踪有关动向。

当然,我不会匆忙下结论,给欧方“扣帽子”。我认为欧盟不会允许自己的基因发生变异,否则结果不可想象。我希望欧盟继续坚持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坚持公开、公平、公正、非歧视原则。至于国有企业,欧盟成员国也有大量国有企业。无论是今天还是历史上,这些企业为欧洲经济社会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国实行混合所有制的经济制度。我们拥有国有企业,也有大量私营企业和外资企业。我们实行市场经济原则,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管是欧盟的国企还是非欧盟的国企,我希望欧盟都能公平对待,不能因为企业的所有制而采取歧视性政策。

记者:欧洲的态度似乎是,欧盟拥有泛欧国家援助规则,对欧洲国有企业或寻求国家支持的企业进行规范。但这些国家援助规则不适用于海外公司,也不适用于外国政府向欧盟以外公司提供的援助。因此,欧方要努力营造公平竞争环境。您似乎认为欧方有关措施可能是灾难性的,并对此感到担忧。您是否担心欧洲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下降?

张明:资本是非常敏感的,可以说是“胆小鬼”。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起来,甚至拔腿就跑。一个政策好还是不好,要看市场反应。

记者:您谈到欧盟避免采取此类措施的重要性。但中国近期发布指令,要求政府机构停止使用外国计算机设备或软件。中国一方面将包括欧洲公司在内的外国公司排除在外,另一方面却要求欧洲人避免这样做,这是否有些虚伪?

张明:你说的这件事情,我只从媒体上看到相关报道。中国驻欧盟使团作为一个政府机构,并未收到任何相关指令,不知道媒体从哪里得到的信息?中国实行市场经济,对各类企业一视同仁,保障其公平竞争的权利。无论是国有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外资企业,都在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游泳,不存在外界所说的各种优惠待遇和补贴。

记者:我们看到,新一届欧委会在施政100天内将高度重视环境问题,特别是提出“绿色新政”规划。我们对其中一个特定问题很感兴趣,就是碳排放交易。近期马德里气候变化谈判破裂了。各方对《京都议定书》规定的“碳信用额度”存在分歧,您认为国际社会能否达成妥协?鉴于在马德里发生的情况,中国是否会加快碳排放交易市场建设?

张明:气候变化是国际社会普遍关注的全球挑战,也是中欧合作的一个亮点。上周,新一届欧委会通过了“绿色新政”,提出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雄心勃勃的目标。中方对欧盟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积极探索和努力表示赞赏。“绿色新政”内容非常丰富,我也在认真研究有关内容,特别是希望了解它将为中欧合作带来何种机遇。

“绿色新政”中的一些内容在国际上也产生了一些影响,比如碳边境税。据我所知,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一些国家已经就此提出了一些疑问和关切,包括是否符合世贸组织的规则、会不会造成贸易保护和冲突。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加以慎重研究,欧盟方面也需要同国际合作伙伴进行认真沟通。我们希望欧盟确保有关政策措施符合《巴黎协定》精神和世贸组织规则。

中欧在气候变化方面是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共同努力为达成《巴黎协定》做出了重要贡献。中国2011年就启动了碳交易试点工作。2017年底,我们以电力行业为突破口,正式启动了全国性的碳排放交易体系,涵盖了全国碳排放量的1/3左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得到了欧盟的支持和帮助,对此我们表示感谢。这项工作也在继续推进之中。

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我们面临着改善民生的繁重发展任务,同时也积极承担符合自身发展阶段和国情的国际责任。这些年,中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果。去年,我们的碳排放强度较上年下降4%,比2005年累计降低了45.8%,提前达到了2020年碳排放强度较2005年下降40%-45%的承诺。中国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占全球的30%,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数量占全球一半以上。

记者:欧盟的碳边境税可能从个别行业开始试行,如水泥、钢铁行业。由于碳边境税针对欧盟以外企业,您是否认为会对中国钢铁行业产生影响?您刚才提到一些关于碳边境税的关切,表示有人认为这是潜在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您的意思是,中国尚未对其是否构成贸易保护主义作出评估?还是暗示,中方确实将其视为潜在的保护主义措施?

张明:我们正对此进行研究,目前我们还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至于对中国钢铁对欧出口的影响,欧盟几年前就对中国钢铁实行了反倾销措施,中国对欧钢铁出口大幅减少。

但是,这并不意味欧洲的钢铁进口总量随之减少了,而是其他国家填补了中国减少的出口份额。我们关心的不仅是某一种具体产品出口是否受到影响,更关心的是原则问题。

记者:关于英国脱欧,请问中方如何看待英国大选结果?现在看来,英国脱欧已成定局,中方认为在哪些领域可以与英国和欧盟分别开展合作?

张明:英国大选结束后,中方已向约翰逊首相当选表示了祝贺。不论是英国还是欧盟,我们一贯希望他们保持稳定、开放、发展,这也符合各方利益。如果英国一定要脱欧,我们也希望这一进程平稳、有序。中方将会推进中英、中欧关系并行发展,这一政策不会改变。

记者:在两者之中,哪一方更加重要?

张明:欧盟和英国对中国都很重要,这不是取舍的关系,而是共赢的关系。

记者:英国脱欧后,英国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张明:我不是投资方面的专家,在经济方面的知识也有限。但我会密切关注这一问题。我想,英国是自由贸易的发源地,脱欧之后也会继续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

记者:关于WTO改革,请问WTO的危机是否会激发中国与欧盟加强合作?欧盟提出了解决贸易争端的多边临时协议。中国是否有兴趣参加?

张明:WTO机制近期受到了重创,上诉机构暂停运转,这是美国推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的结果。中方继续坚定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支持各方为恢复上诉机构运作所做的努力。我们也在研究上诉机构瘫痪期间处理世贸组织争端案件的临时方案,将适时提出中方建议。

记者:由于中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北约在本月峰会上更加关注中国。很显然,北约是一个军事同盟,中国也并不在北大西洋范围内。中方是否将北约日益增长的关注视作威胁?

张明:我注意到,此次北约会议第一次将中国议题纳入议程,也注意到《伦敦声明》中有一些涉华内容。北约方面告诉我,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日益增长,北约需要评估中国崛起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从而更好地了解中国。

正如我刚才谈到的,中国的梦想是满足14亿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此我们需要付出很大精力。我们需要和平,将坚定维护世界和平。我们需要开放,也将坚定扩大开放。

北约是跨大西洋军事联盟,北约也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北约不会改变自身这一定位。我们希望北约涉华讨论有利于世界和平与发展。

记者:欧洲议会昨天将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授予维吾尔族经济学家伊力哈木•土赫提。中方对欧洲议会这一决定作何反应?国际社会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正在增多,中方对此有何评论?

张明:我注意到,欧洲议会将一个奖项颁给了一名罪犯,中方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这个罪犯并不是像欧洲议会某些议员所说的那样,是维护少数民族利益的所谓“人权斗士”,而是一个煽动暴恐的犯罪分子。

欧洲议会的做法是对中国主权和法律的挑战,也是对全球反恐事业的破坏。中欧都是恐怖主义的受害者,都面临恐怖主义的挑战。欧方在极端恐怖势力对自身造成威胁时不计一切代价去消灭它,而在对他人造成威胁时却为极端分子颁奖,这种行为非常短视和不负责任,害人害己。对此,中国驻欧盟使团发言人已发表声明,你可以在使团网站上找到。

记者:欧盟本身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也在增多,近期中国表示不接受这样的批评,你认为这会影响中欧关系吗?

张明:中欧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双方有巨大的共同利益,有丰富的合作,同样也有分歧,这很正常。中欧历史不同,发展水平不同,自然会存在不同意见和看法。我们认为,对于不同意见和看法,最好的办法是对话沟通,增进了解,管控分歧。

我们一贯不赞同通过“麦克风外交”处理双方分歧,这种做法非常不具建设性。欧盟方面针对一些涉华议题屡屡采取不公正、不诚实的做法,客观上将对中国民众和企业带来负面印象。在社交媒体上,很多中国民众针对欧盟干涉中国内政的做法提出了批评。中方始终积极推动双方合作,但合作要有牢固的民意基础。因此,我希望欧方与中方一道,通过对话和沟通管控好双方分歧,增进彼此了解,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停止“麦克风外交”,否则将对中欧关系造成不利影响。

记者:最近,中国驻一些国家的大使在对外表态中变得愈发强硬,中方是否正在尝试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向世界传递中国声音?

张明:中国驻外大使的使命是一致的,即维护中国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促进中国与驻在国的双边友好合作,进而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记者: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欧洲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欧元区过去几年正积极推动欧元成为国际货币。您认为欧元能否成为与美元相抗衡的货币?还是说,不管欧洲有多大雄心,全球金融体系仍将被美元主导?

张明:经过21年发展,欧元已成为全球经济贸易结算的重要货币。在世界多极化发展趋势下,推动全球金融货币体系的多元化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欧方不赞成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的做法,为此欧方创建了INSTEX机制,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正在加入。我们希望这一机制能够尽快发挥效力并不断扩大业务范围,这将对提升欧元的国际影响力发挥积极作用。欧元成为世界主要货币的方向是明确的,实现的时间或长或短。

记者:很明显INSTEX机制还处在发展之中,到目前为止难言成功。从目前的趋势看,美元的霸主地位也似乎难以撼动。您认为美国挥舞制裁大棒是否会促使其他国家发展出美元的替代货币?

张明:我同意你的看法,INSTEX的确距离成功还有距离,欧方可以更加进取。这对打破美元的霸权地位有利,对促进世界和平与安全有利。

记者:有欧洲外交官表示,中俄在伊核问题上应该更加进取,特别是在中国进口伊朗石油方面。

张明: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中国和伊朗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即使在美国对伊采取单边制裁的情况下,双方仍然保持合作关系。中俄欧三方都在以自身方式努力推动伊核问题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欧方希望中国在伊核问题上更加进取,我能理解,正如中方希望欧方更加进取一样。这些都是正确的事情,符合多边主义,有利于世界的和平与安全。

记者:您刚才提到世界和平与稳定,众所周知世界各国都对军控问题十分关注。在中国的军事实力不断增长的情况下,中方是否有意加入一个包含中俄欧三方新的全球防扩散条约,以替代已经失效的中程导弹条约?

张明:中国一直是一支和平的力量,在全球裁军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中国的国防军事力量完全是防御性部署。2000多年前中国就秉持这种和平思想,举世瞩目的长城就不是进攻性的,而是完全是用于防御外来入侵。维护和平、保家卫国是中国的DNA。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与之相比,中国军力并不过于强大。中国从未谋求扩张,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中导条约是美国和前苏联在冷战期间达成的一项裁军协议,在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至今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对美方单方面退出协议表示遗憾。中导条约的达成是基于双方拥有巨额数量的远程导弹。今天,美俄双方也都还拥有强大的远程进攻能力。在这方面,中国与美俄两国相差甚远。我们坚决反对中导条约扩大化。

记者:我们今天讨论了很多话题,有什么话题是我们没有谈到但您想进一步阐述的吗?

张明: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近期中美、中欧之间的人文交流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我想就此谈几点看法。

过去十多年来,世界上希望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和当代中国的人数迅速增长。为此,通过与各国大学合作以提升汉语教学的孔子学院应运而生。

在个别国家的施压下,一些欧盟成员国大学做出了同孔子学院终止合作的决定,甚至在欧盟层面也出现了这种动向。欧洲人民对孔子非常熟悉,他与同时代的苏格拉底一样,是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教育家。孔子提出的“和谐万邦”“仁者爱人”等思想是全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对当今世界处理好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关系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在21世纪的今天,如果孔子都被视作威胁,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不是威胁。孔子学院是中方与外方大学在自愿基础上成立的非盈利中文教育机构,其教育和文化活动都是公开透明的,与法语联盟、德国歌德学院、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性质是一样的。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和一些西方政客对孔子学院疑神疑鬼、极尽抹黑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这种做法非常极端,是一种典型的歧视性行为,令人难以理解。我希望欧盟和成员国更加自信,摒弃偏见,避免把正常的教育交流政治化。中国和欧洲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文明,假如连孔子和苏格拉底都不能对话交流,那人类文明便失去了未来。

记者:问一个相关的问题,我们注意到美国大幅收紧了对华学者签证政策,您认为欧洲是否也有类似迹象?

张明:比利时两家大学终止了与孔子学院的合作关系,美国收紧中国学者的赴美签证,这都是在人文交流领域的负面动向,值得警惕。

记者:是哪所大学终止合作,其他欧盟成员国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张明:法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和荷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当然,也有其他成员国的大学新近或正在与孔子学院建立合作关系。

记者:还有其他成员国终止与孔子学院合作关系吗?

张明:我注意到英国议会发表了一个报告,表示孔子学院干扰学术独立。该报告渲染中国威胁,足以引起警惕,在文化交流方面不应出现这种没有道理的做法。

记者:关于美国收紧学者签证的问题,你在欧洲是否注意到类似的现象?

张明:我还没有发现这种现象。但有中国公民和企业向我抱怨,一些欧洲国家发放签证的速度太慢。对商业活动来说,时间和效率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申请签证需要等待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那他们就失去了商机。

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张明:谢谢。■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    service@or123.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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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近日接受记者专访,谈论了中欧关系、5G、碳排放以及中外人文交流等问题。



迈克尔•皮尔 , 萨姆•弗莱明 布鲁塞尔报道

OR--商业新媒体 】2019年12月19日,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接受萨姆•弗莱明(SamFlemming)和记者迈克尔•皮尔(MichaelPeel)专访。以下为文字实录。

记者:首先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张明:谢谢。

记者:我们有许多问题。第一个问题同欧中关系有关。考虑到明年将在德国莱比锡举行欧中峰会,当前欧中关系正处于关键阶段。大家都很关注今年上半年欧中领导人会晤的成果落实情况。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长韦恩德女士此前谈到欧中投资协定谈判,表示谈判进展不如欧方预想的那样顺利,也不像中方对外宣称的那么好。您能否澄清一下谈判的实际进展?韦恩德女士的看法错了吗?

张明:中欧双方都高度重视发展中欧关系。今年4月,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成功举行。会后双方发表了联合声明,内容十分丰富。会晤至今已有8个月,这段时间我和同事们都非常忙碌,忙于落实联合声明,努力将其转化为行动。今年5月,中欧签署了两份航空安全协定。这两份协定具有重要意义,预计未来8年将为双方创造1.1万个就业岗位。上个月,双方在北京草签了中欧地理标志协定,这是中欧合作又一项重要成果。这也是中国对外商签的第一个全面、高水平的地理标志保护双边协定,纳入了双方270多项地理标志产品。我参加了签字仪式,现任欧委会贸易委员霍根代表欧方签署了协定,我至今仍清楚记得我和霍根委员当时的喜悦之情。

关于韦恩德女士前天提到的中欧投资协定谈判,这是当前双方工作的重中之重。目前谈判正加速进行。就在韦恩德女士表态的第2天,也就是12月18日,中欧双方在布鲁塞尔举行了第25轮谈判,目前谈判仍在进行之中。根据双方约定,第26轮谈判将在下月中旬举行。我对中欧投资协定谈判如期取得进展持乐观态度,这基于以下两点理由:一是双方高层都给予了充分的政治支持。你可能注意到,习近平主席近期在多个场合提到,中欧双方要努力达成一份高水平的、平衡的投资协定。二是达成这样一份协议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何乐而不为?

当然,任何谈判都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基础上,是一个互让互谅的过程。我不清楚韦恩德女士为何在谈判前发出这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否是欧方采取的谈判策略,或是什么“花招”?这不禁让我想起今年3、4月份,当我和同事们正紧张地筹备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时,欧方同样发出不少抱怨、指责的声音,甚至断言本轮会晤很难取得成功。但结果恰恰相反。如果这是欧方的谈判策略,我可以理解,但对此并不以为然,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双方团队应本着真诚、尊重、互谅、互让的态度认认真真进行谈判。至于谈判速度,我们没必要做精明的兔子,还是做踏踏实实的乌龟更好。谈判要双方相向而行,这样才有希望。

记者:您是否认为欧方这些言论对谈判进程不利?

张明:至少没有发挥建设性作用。


记者:影响有多大?

张明:很难说。我希望双方积极推动谈判进程向前走,而不是倒退。

记者:韦恩德总司长的言论同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此前一天表态也不符,王毅表示他对中欧谈判持乐观态度。

张明:所以说,韦恩德女士的有关言论就更加没有必要了。但目前我仍本着善意对待欧方的表态,更愿将其理解成是谈判策略,而不是立场倒退。如果欧方真的向后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记者:我们此前采访了欧洲理事会新任主席米歇尔,近期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也有类似表态,他们都希望欧洲和欧盟在国际事务中更加自信。米歇尔表示不希望欧盟成为中美大国博弈的连带受损方。您如何看待欧盟试图改变其处理国际事务的方式?您认为欧方是否变得更咄咄逼人或充满敌意?在您看来,关于调整中欧关系,欧方是否还停留在嘴上说说,而不会有实际的动作?

张明:你们肯定长期关注中国对欧政策。中国始终坚定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坚定支持欧盟团结壮大,坚定支持欧洲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不管欧洲是处于顺境还是逆境,我们对欧政策都没有改变。到布鲁塞尔工作以来,我也同部分欧盟前政要有过接触,他们经常忆及金融危机期间中国给予欧洲的大力支持。放眼全球,几十年来始终对欧保持“三个坚定支持”的大国恐怕只有中国。欧洲是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支持国际合作和自由贸易的重要力量,也是多极化进程中的重要力量。欧洲想要更加自信,这是好事,欧洲确实应该更加自信一点。

记者:欧盟领导人如今常谈论的更加自信是否已体现在对华关系上,您是否已经察觉到欧方的明显变化?

张明:在对华关系上,欧盟一直采取务实、自信的态度。我说欧洲应该更加自信和坚定,是指在处理其他国际事务上,特别是在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反对霸凌主义方面。

记者:您是指,欧洲更加自信就应该更多反对美国,并同中国开展合作?

张明:中国向来反对大国间的零和游戏和冷战思维,反对将世界带入“冷战”灾难的非理性错误倾向。我们一贯主张大国间应保持积极合作,为世界和平与发展注入正能量。对于错误的东西,要勇于指出错误;对于正确的东西,即使存在外来压力,也要敢于坚持,我想这才是自信的表现。

记者:您的意思是,欧洲在向美国挑明这些问题的时候还不够勇敢?

张明:我愿意以5G网络安全问题为例谈一谈。5G技术是国际社会共同合作的成果,毫无疑问将为人类发展带来福祉。但一段时期以来,5G网络安全成为备受关注的热点问题。有几个动向值得警惕:

首先是网络安全政治化。有些人认为只要同自己国家社会制度或者价值体系不同,这个国家或者企业就应被怀疑、限制、打压或者抵制。对此,比尔•盖茨先生近期有很精辟的评论。他说,如果美国人对华为不放心,那中国人也有理由怀疑美国政府可以操控波音飞机的发动机。如果这样逻辑成为主流,无异于冷战重演。我想这不符合欧盟长期坚持的理念。

二是网络安全扩大化。一些政客或政府当局利用公众对新技术所带来的安全问题的合理关切,在毫无事实证据或违反技术常识情况下,反复编造谎言,散播恐慌情绪,目的就是拿“安全”说事,对想象中的对手进行打压和破坏。这一倾向也不符合欧盟理念。

三是网络安全单边化。从理性角度出发,维护网络安全应通过国际社会共同合作。但一些势力一味制定单边措施,甚至发出脱钩的声音。这种封闭倾向同样不符合欧盟理念,只会迟滞新技术发展,终将害人害己。

记者:欧盟此前制定的有关5G政策文件是否符合你刚才提到的理念?虽然该文件没有点名中国,但从10月份出台的文件来看,就是在引导欧洲国家避免使用华为设备。这也可能是下个月欧盟发布终版文件的有关基调。这似乎是您提到的消极动向的一部分,您是否对此感到担忧?

张明:在5G问题上,我没有要求欧盟接受或者排斥某一家企业。我认为,欧盟应秉持长期坚持的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和市场原则,坚持公平、公开、公正、非歧视原则,而这些原则正是欧盟一向所珍视的。因此,欧方应坚持原则,不能模模糊糊、模棱两可,否则市场将严重扭曲。如果歧视性政策今天落在5G身上,明天就可能落到家具或者地毯身上,这样市场就乱了。实际上类似例子已经发生,美国指责欧洲生产的汽车威胁美国国家安全,这个逻辑就很荒唐。

记者:如果华为将所有设备在欧洲生产,是否能消除设备欧方的疑虑,从而解决问题?

张明:华为设备在哪里生产不归中国政府管,这应由企业自主决定。我也想问问,如果华为决定在欧洲市场生产,欧洲的伙伴会不会对此表示欢迎?

记者:我想我无法代表欧方来回答这个问题。(记者笑)

我想把几件事联系起来向您提个问题。今年欧委会和欧盟对外行动署发表对华政策文件,提到对华关系的众多方面,包括将中国视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如今,欧盟正在多个领域推进相关工作。在5G问题上,欧盟的态度较为明确,对中国公司持怀疑态度,这同美国的立场类似。我们也看到,负责竞争事务的维斯塔格委员正在酝酿有关措施,允许欧盟对非欧盟国家的国有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同时,若有关国家被认为在政府采购领域采取限制性措施、同欧盟不对等,欧盟将对该国企业进行限制。因此,欧盟似乎更多从竞争和对手层面看待中国,行为更加强硬并充满敌意,您对此是否同意?

张明:今年3月,欧盟发表对华政策文件,给了中国三个定位。关于合作伙伴,双方不存在分歧,中欧已互为全面战略伙伴16年。关于竞争者,即使合作伙伴之间也存在竞争,这在市场经济中很常见。中欧竞争关系可以是建设性的,不妨称为合作式竞争。关于制度性对手的定位,我们感到诧异。从中欧关系近45年的发展历程看,中欧从来没有互为对手。凭空树立一个对手不会对欧盟有利,对世界和平发展也不会有积极作用。其实对手不是中国,而是藏在欧盟自己心里。

经过40多年改革开放,中国取得显著发展成就,8亿多人摆脱贫困。但我们仍存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根据我们的发展规划,还要继续努力几十年,才能使中国人民生活水平达到欧洲如今的水平。中国有14亿人口,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我们需要持久和平的国际环境,也需要包容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意愿也没有精力做任何人的对手,也不愿被任何人当做对手。中国人心里没有对手。

记者:我想回到欧委会正在讨论的这个提议。荷兰政府已向欧盟建议,对国有企业或国家支持的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特别是提高非欧盟国家的相关企业收购欧洲资产的门槛。您如何看待此事?是否认为它是针对中国的,这一提议是否符合公平竞争原则?

张明:前一段时期,欧盟表示,欧洲将不再天真,但其具体内涵一直不是很清晰。我的强烈印象是,欧盟强调多边主义、市场经济是自己的基因。当然,我也注意到欧盟采取的一些措施和提出的一些设想,比如在投资审查、5G网络安全、自由贸易等方面。这的确引起中国在欧企业界人士的疑虑,也影响了中国对欧投资。我本人参与推动中欧合作,也密切关注和跟踪有关动向。

当然,我不会匆忙下结论,给欧方“扣帽子”。我认为欧盟不会允许自己的基因发生变异,否则结果不可想象。我希望欧盟继续坚持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坚持公开、公平、公正、非歧视原则。至于国有企业,欧盟成员国也有大量国有企业。无论是今天还是历史上,这些企业为欧洲经济社会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国实行混合所有制的经济制度。我们拥有国有企业,也有大量私营企业和外资企业。我们实行市场经济原则,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管是欧盟的国企还是非欧盟的国企,我希望欧盟都能公平对待,不能因为企业的所有制而采取歧视性政策。

记者:欧洲的态度似乎是,欧盟拥有泛欧国家援助规则,对欧洲国有企业或寻求国家支持的企业进行规范。但这些国家援助规则不适用于海外公司,也不适用于外国政府向欧盟以外公司提供的援助。因此,欧方要努力营造公平竞争环境。您似乎认为欧方有关措施可能是灾难性的,并对此感到担忧。您是否担心欧洲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下降?

张明:资本是非常敏感的,可以说是“胆小鬼”。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起来,甚至拔腿就跑。一个政策好还是不好,要看市场反应。

记者:您谈到欧盟避免采取此类措施的重要性。但中国近期发布指令,要求政府机构停止使用外国计算机设备或软件。中国一方面将包括欧洲公司在内的外国公司排除在外,另一方面却要求欧洲人避免这样做,这是否有些虚伪?

张明:你说的这件事情,我只从媒体上看到相关报道。中国驻欧盟使团作为一个政府机构,并未收到任何相关指令,不知道媒体从哪里得到的信息?中国实行市场经济,对各类企业一视同仁,保障其公平竞争的权利。无论是国有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外资企业,都在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游泳,不存在外界所说的各种优惠待遇和补贴。

记者:我们看到,新一届欧委会在施政100天内将高度重视环境问题,特别是提出“绿色新政”规划。我们对其中一个特定问题很感兴趣,就是碳排放交易。近期马德里气候变化谈判破裂了。各方对《京都议定书》规定的“碳信用额度”存在分歧,您认为国际社会能否达成妥协?鉴于在马德里发生的情况,中国是否会加快碳排放交易市场建设?

张明:气候变化是国际社会普遍关注的全球挑战,也是中欧合作的一个亮点。上周,新一届欧委会通过了“绿色新政”,提出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雄心勃勃的目标。中方对欧盟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积极探索和努力表示赞赏。“绿色新政”内容非常丰富,我也在认真研究有关内容,特别是希望了解它将为中欧合作带来何种机遇。

“绿色新政”中的一些内容在国际上也产生了一些影响,比如碳边境税。据我所知,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一些国家已经就此提出了一些疑问和关切,包括是否符合世贸组织的规则、会不会造成贸易保护和冲突。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加以慎重研究,欧盟方面也需要同国际合作伙伴进行认真沟通。我们希望欧盟确保有关政策措施符合《巴黎协定》精神和世贸组织规则。

中欧在气候变化方面是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共同努力为达成《巴黎协定》做出了重要贡献。中国2011年就启动了碳交易试点工作。2017年底,我们以电力行业为突破口,正式启动了全国性的碳排放交易体系,涵盖了全国碳排放量的1/3左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得到了欧盟的支持和帮助,对此我们表示感谢。这项工作也在继续推进之中。

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我们面临着改善民生的繁重发展任务,同时也积极承担符合自身发展阶段和国情的国际责任。这些年,中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果。去年,我们的碳排放强度较上年下降4%,比2005年累计降低了45.8%,提前达到了2020年碳排放强度较2005年下降40%-45%的承诺。中国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占全球的30%,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数量占全球一半以上。

记者:欧盟的碳边境税可能从个别行业开始试行,如水泥、钢铁行业。由于碳边境税针对欧盟以外企业,您是否认为会对中国钢铁行业产生影响?您刚才提到一些关于碳边境税的关切,表示有人认为这是潜在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您的意思是,中国尚未对其是否构成贸易保护主义作出评估?还是暗示,中方确实将其视为潜在的保护主义措施?

张明:我们正对此进行研究,目前我们还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至于对中国钢铁对欧出口的影响,欧盟几年前就对中国钢铁实行了反倾销措施,中国对欧钢铁出口大幅减少。

但是,这并不意味欧洲的钢铁进口总量随之减少了,而是其他国家填补了中国减少的出口份额。我们关心的不仅是某一种具体产品出口是否受到影响,更关心的是原则问题。

记者:关于英国脱欧,请问中方如何看待英国大选结果?现在看来,英国脱欧已成定局,中方认为在哪些领域可以与英国和欧盟分别开展合作?

张明:英国大选结束后,中方已向约翰逊首相当选表示了祝贺。不论是英国还是欧盟,我们一贯希望他们保持稳定、开放、发展,这也符合各方利益。如果英国一定要脱欧,我们也希望这一进程平稳、有序。中方将会推进中英、中欧关系并行发展,这一政策不会改变。

记者:在两者之中,哪一方更加重要?

张明:欧盟和英国对中国都很重要,这不是取舍的关系,而是共赢的关系。

记者:英国脱欧后,英国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张明:我不是投资方面的专家,在经济方面的知识也有限。但我会密切关注这一问题。我想,英国是自由贸易的发源地,脱欧之后也会继续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

记者:关于WTO改革,请问WTO的危机是否会激发中国与欧盟加强合作?欧盟提出了解决贸易争端的多边临时协议。中国是否有兴趣参加?

张明:WTO机制近期受到了重创,上诉机构暂停运转,这是美国推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的结果。中方继续坚定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支持各方为恢复上诉机构运作所做的努力。我们也在研究上诉机构瘫痪期间处理世贸组织争端案件的临时方案,将适时提出中方建议。

记者:由于中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北约在本月峰会上更加关注中国。很显然,北约是一个军事同盟,中国也并不在北大西洋范围内。中方是否将北约日益增长的关注视作威胁?

张明:我注意到,此次北约会议第一次将中国议题纳入议程,也注意到《伦敦声明》中有一些涉华内容。北约方面告诉我,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日益增长,北约需要评估中国崛起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从而更好地了解中国。

正如我刚才谈到的,中国的梦想是满足14亿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此我们需要付出很大精力。我们需要和平,将坚定维护世界和平。我们需要开放,也将坚定扩大开放。

北约是跨大西洋军事联盟,北约也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北约不会改变自身这一定位。我们希望北约涉华讨论有利于世界和平与发展。

记者:欧洲议会昨天将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授予维吾尔族经济学家伊力哈木•土赫提。中方对欧洲议会这一决定作何反应?国际社会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正在增多,中方对此有何评论?

张明:我注意到,欧洲议会将一个奖项颁给了一名罪犯,中方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这个罪犯并不是像欧洲议会某些议员所说的那样,是维护少数民族利益的所谓“人权斗士”,而是一个煽动暴恐的犯罪分子。

欧洲议会的做法是对中国主权和法律的挑战,也是对全球反恐事业的破坏。中欧都是恐怖主义的受害者,都面临恐怖主义的挑战。欧方在极端恐怖势力对自身造成威胁时不计一切代价去消灭它,而在对他人造成威胁时却为极端分子颁奖,这种行为非常短视和不负责任,害人害己。对此,中国驻欧盟使团发言人已发表声明,你可以在使团网站上找到。

记者:欧盟本身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也在增多,近期中国表示不接受这样的批评,你认为这会影响中欧关系吗?

张明:中欧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双方有巨大的共同利益,有丰富的合作,同样也有分歧,这很正常。中欧历史不同,发展水平不同,自然会存在不同意见和看法。我们认为,对于不同意见和看法,最好的办法是对话沟通,增进了解,管控分歧。

我们一贯不赞同通过“麦克风外交”处理双方分歧,这种做法非常不具建设性。欧盟方面针对一些涉华议题屡屡采取不公正、不诚实的做法,客观上将对中国民众和企业带来负面印象。在社交媒体上,很多中国民众针对欧盟干涉中国内政的做法提出了批评。中方始终积极推动双方合作,但合作要有牢固的民意基础。因此,我希望欧方与中方一道,通过对话和沟通管控好双方分歧,增进彼此了解,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停止“麦克风外交”,否则将对中欧关系造成不利影响。

记者:最近,中国驻一些国家的大使在对外表态中变得愈发强硬,中方是否正在尝试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向世界传递中国声音?

张明:中国驻外大使的使命是一致的,即维护中国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促进中国与驻在国的双边友好合作,进而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记者: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欧洲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欧元区过去几年正积极推动欧元成为国际货币。您认为欧元能否成为与美元相抗衡的货币?还是说,不管欧洲有多大雄心,全球金融体系仍将被美元主导?

张明:经过21年发展,欧元已成为全球经济贸易结算的重要货币。在世界多极化发展趋势下,推动全球金融货币体系的多元化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欧方不赞成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的做法,为此欧方创建了INSTEX机制,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正在加入。我们希望这一机制能够尽快发挥效力并不断扩大业务范围,这将对提升欧元的国际影响力发挥积极作用。欧元成为世界主要货币的方向是明确的,实现的时间或长或短。

记者:很明显INSTEX机制还处在发展之中,到目前为止难言成功。从目前的趋势看,美元的霸主地位也似乎难以撼动。您认为美国挥舞制裁大棒是否会促使其他国家发展出美元的替代货币?

张明:我同意你的看法,INSTEX的确距离成功还有距离,欧方可以更加进取。这对打破美元的霸权地位有利,对促进世界和平与安全有利。

记者:有欧洲外交官表示,中俄在伊核问题上应该更加进取,特别是在中国进口伊朗石油方面。

张明: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中国和伊朗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即使在美国对伊采取单边制裁的情况下,双方仍然保持合作关系。中俄欧三方都在以自身方式努力推动伊核问题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欧方希望中国在伊核问题上更加进取,我能理解,正如中方希望欧方更加进取一样。这些都是正确的事情,符合多边主义,有利于世界的和平与安全。

记者:您刚才提到世界和平与稳定,众所周知世界各国都对军控问题十分关注。在中国的军事实力不断增长的情况下,中方是否有意加入一个包含中俄欧三方新的全球防扩散条约,以替代已经失效的中程导弹条约?

张明:中国一直是一支和平的力量,在全球裁军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中国的国防军事力量完全是防御性部署。2000多年前中国就秉持这种和平思想,举世瞩目的长城就不是进攻性的,而是完全是用于防御外来入侵。维护和平、保家卫国是中国的DNA。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与之相比,中国军力并不过于强大。中国从未谋求扩张,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中导条约是美国和前苏联在冷战期间达成的一项裁军协议,在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至今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对美方单方面退出协议表示遗憾。中导条约的达成是基于双方拥有巨额数量的远程导弹。今天,美俄双方也都还拥有强大的远程进攻能力。在这方面,中国与美俄两国相差甚远。我们坚决反对中导条约扩大化。

记者:我们今天讨论了很多话题,有什么话题是我们没有谈到但您想进一步阐述的吗?

张明: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近期中美、中欧之间的人文交流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我想就此谈几点看法。

过去十多年来,世界上希望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和当代中国的人数迅速增长。为此,通过与各国大学合作以提升汉语教学的孔子学院应运而生。

在个别国家的施压下,一些欧盟成员国大学做出了同孔子学院终止合作的决定,甚至在欧盟层面也出现了这种动向。欧洲人民对孔子非常熟悉,他与同时代的苏格拉底一样,是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教育家。孔子提出的“和谐万邦”“仁者爱人”等思想是全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对当今世界处理好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关系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在21世纪的今天,如果孔子都被视作威胁,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不是威胁。孔子学院是中方与外方大学在自愿基础上成立的非盈利中文教育机构,其教育和文化活动都是公开透明的,与法语联盟、德国歌德学院、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性质是一样的。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和一些西方政客对孔子学院疑神疑鬼、极尽抹黑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这种做法非常极端,是一种典型的歧视性行为,令人难以理解。我希望欧盟和成员国更加自信,摒弃偏见,避免把正常的教育交流政治化。中国和欧洲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文明,假如连孔子和苏格拉底都不能对话交流,那人类文明便失去了未来。

记者:问一个相关的问题,我们注意到美国大幅收紧了对华学者签证政策,您认为欧洲是否也有类似迹象?

张明:比利时两家大学终止了与孔子学院的合作关系,美国收紧中国学者的赴美签证,这都是在人文交流领域的负面动向,值得警惕。

记者:是哪所大学终止合作,其他欧盟成员国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张明:法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和荷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当然,也有其他成员国的大学新近或正在与孔子学院建立合作关系。

记者:还有其他成员国终止与孔子学院合作关系吗?

张明:我注意到英国议会发表了一个报告,表示孔子学院干扰学术独立。该报告渲染中国威胁,足以引起警惕,在文化交流方面不应出现这种没有道理的做法。

记者:关于美国收紧学者签证的问题,你在欧洲是否注意到类似的现象?

张明:我还没有发现这种现象。但有中国公民和企业向我抱怨,一些欧洲国家发放签证的速度太慢。对商业活动来说,时间和效率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申请签证需要等待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那他们就失去了商机。

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张明:谢谢。■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    service@or123.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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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文字实录

发布日期:2019-12-27 06:48
摘要: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近日接受记者专访,谈论了中欧关系、5G、碳排放以及中外人文交流等问题。



迈克尔•皮尔 , 萨姆•弗莱明 布鲁塞尔报道

OR--商业新媒体 】2019年12月19日,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接受萨姆•弗莱明(SamFlemming)和记者迈克尔•皮尔(MichaelPeel)专访。以下为文字实录。

记者:首先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张明:谢谢。

记者:我们有许多问题。第一个问题同欧中关系有关。考虑到明年将在德国莱比锡举行欧中峰会,当前欧中关系正处于关键阶段。大家都很关注今年上半年欧中领导人会晤的成果落实情况。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长韦恩德女士此前谈到欧中投资协定谈判,表示谈判进展不如欧方预想的那样顺利,也不像中方对外宣称的那么好。您能否澄清一下谈判的实际进展?韦恩德女士的看法错了吗?

张明:中欧双方都高度重视发展中欧关系。今年4月,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成功举行。会后双方发表了联合声明,内容十分丰富。会晤至今已有8个月,这段时间我和同事们都非常忙碌,忙于落实联合声明,努力将其转化为行动。今年5月,中欧签署了两份航空安全协定。这两份协定具有重要意义,预计未来8年将为双方创造1.1万个就业岗位。上个月,双方在北京草签了中欧地理标志协定,这是中欧合作又一项重要成果。这也是中国对外商签的第一个全面、高水平的地理标志保护双边协定,纳入了双方270多项地理标志产品。我参加了签字仪式,现任欧委会贸易委员霍根代表欧方签署了协定,我至今仍清楚记得我和霍根委员当时的喜悦之情。

关于韦恩德女士前天提到的中欧投资协定谈判,这是当前双方工作的重中之重。目前谈判正加速进行。就在韦恩德女士表态的第2天,也就是12月18日,中欧双方在布鲁塞尔举行了第25轮谈判,目前谈判仍在进行之中。根据双方约定,第26轮谈判将在下月中旬举行。我对中欧投资协定谈判如期取得进展持乐观态度,这基于以下两点理由:一是双方高层都给予了充分的政治支持。你可能注意到,习近平主席近期在多个场合提到,中欧双方要努力达成一份高水平的、平衡的投资协定。二是达成这样一份协议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何乐而不为?

当然,任何谈判都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基础上,是一个互让互谅的过程。我不清楚韦恩德女士为何在谈判前发出这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否是欧方采取的谈判策略,或是什么“花招”?这不禁让我想起今年3、4月份,当我和同事们正紧张地筹备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时,欧方同样发出不少抱怨、指责的声音,甚至断言本轮会晤很难取得成功。但结果恰恰相反。如果这是欧方的谈判策略,我可以理解,但对此并不以为然,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双方团队应本着真诚、尊重、互谅、互让的态度认认真真进行谈判。至于谈判速度,我们没必要做精明的兔子,还是做踏踏实实的乌龟更好。谈判要双方相向而行,这样才有希望。

记者:您是否认为欧方这些言论对谈判进程不利?

张明:至少没有发挥建设性作用。


记者:影响有多大?

张明:很难说。我希望双方积极推动谈判进程向前走,而不是倒退。

记者:韦恩德总司长的言论同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此前一天表态也不符,王毅表示他对中欧谈判持乐观态度。

张明:所以说,韦恩德女士的有关言论就更加没有必要了。但目前我仍本着善意对待欧方的表态,更愿将其理解成是谈判策略,而不是立场倒退。如果欧方真的向后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记者:我们此前采访了欧洲理事会新任主席米歇尔,近期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也有类似表态,他们都希望欧洲和欧盟在国际事务中更加自信。米歇尔表示不希望欧盟成为中美大国博弈的连带受损方。您如何看待欧盟试图改变其处理国际事务的方式?您认为欧方是否变得更咄咄逼人或充满敌意?在您看来,关于调整中欧关系,欧方是否还停留在嘴上说说,而不会有实际的动作?

张明:你们肯定长期关注中国对欧政策。中国始终坚定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坚定支持欧盟团结壮大,坚定支持欧洲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不管欧洲是处于顺境还是逆境,我们对欧政策都没有改变。到布鲁塞尔工作以来,我也同部分欧盟前政要有过接触,他们经常忆及金融危机期间中国给予欧洲的大力支持。放眼全球,几十年来始终对欧保持“三个坚定支持”的大国恐怕只有中国。欧洲是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支持国际合作和自由贸易的重要力量,也是多极化进程中的重要力量。欧洲想要更加自信,这是好事,欧洲确实应该更加自信一点。

记者:欧盟领导人如今常谈论的更加自信是否已体现在对华关系上,您是否已经察觉到欧方的明显变化?

张明:在对华关系上,欧盟一直采取务实、自信的态度。我说欧洲应该更加自信和坚定,是指在处理其他国际事务上,特别是在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反对霸凌主义方面。

记者:您是指,欧洲更加自信就应该更多反对美国,并同中国开展合作?

张明:中国向来反对大国间的零和游戏和冷战思维,反对将世界带入“冷战”灾难的非理性错误倾向。我们一贯主张大国间应保持积极合作,为世界和平与发展注入正能量。对于错误的东西,要勇于指出错误;对于正确的东西,即使存在外来压力,也要敢于坚持,我想这才是自信的表现。

记者:您的意思是,欧洲在向美国挑明这些问题的时候还不够勇敢?

张明:我愿意以5G网络安全问题为例谈一谈。5G技术是国际社会共同合作的成果,毫无疑问将为人类发展带来福祉。但一段时期以来,5G网络安全成为备受关注的热点问题。有几个动向值得警惕:

首先是网络安全政治化。有些人认为只要同自己国家社会制度或者价值体系不同,这个国家或者企业就应被怀疑、限制、打压或者抵制。对此,比尔•盖茨先生近期有很精辟的评论。他说,如果美国人对华为不放心,那中国人也有理由怀疑美国政府可以操控波音飞机的发动机。如果这样逻辑成为主流,无异于冷战重演。我想这不符合欧盟长期坚持的理念。

二是网络安全扩大化。一些政客或政府当局利用公众对新技术所带来的安全问题的合理关切,在毫无事实证据或违反技术常识情况下,反复编造谎言,散播恐慌情绪,目的就是拿“安全”说事,对想象中的对手进行打压和破坏。这一倾向也不符合欧盟理念。

三是网络安全单边化。从理性角度出发,维护网络安全应通过国际社会共同合作。但一些势力一味制定单边措施,甚至发出脱钩的声音。这种封闭倾向同样不符合欧盟理念,只会迟滞新技术发展,终将害人害己。

记者:欧盟此前制定的有关5G政策文件是否符合你刚才提到的理念?虽然该文件没有点名中国,但从10月份出台的文件来看,就是在引导欧洲国家避免使用华为设备。这也可能是下个月欧盟发布终版文件的有关基调。这似乎是您提到的消极动向的一部分,您是否对此感到担忧?

张明:在5G问题上,我没有要求欧盟接受或者排斥某一家企业。我认为,欧盟应秉持长期坚持的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和市场原则,坚持公平、公开、公正、非歧视原则,而这些原则正是欧盟一向所珍视的。因此,欧方应坚持原则,不能模模糊糊、模棱两可,否则市场将严重扭曲。如果歧视性政策今天落在5G身上,明天就可能落到家具或者地毯身上,这样市场就乱了。实际上类似例子已经发生,美国指责欧洲生产的汽车威胁美国国家安全,这个逻辑就很荒唐。

记者:如果华为将所有设备在欧洲生产,是否能消除设备欧方的疑虑,从而解决问题?

张明:华为设备在哪里生产不归中国政府管,这应由企业自主决定。我也想问问,如果华为决定在欧洲市场生产,欧洲的伙伴会不会对此表示欢迎?

记者:我想我无法代表欧方来回答这个问题。(记者笑)

我想把几件事联系起来向您提个问题。今年欧委会和欧盟对外行动署发表对华政策文件,提到对华关系的众多方面,包括将中国视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如今,欧盟正在多个领域推进相关工作。在5G问题上,欧盟的态度较为明确,对中国公司持怀疑态度,这同美国的立场类似。我们也看到,负责竞争事务的维斯塔格委员正在酝酿有关措施,允许欧盟对非欧盟国家的国有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同时,若有关国家被认为在政府采购领域采取限制性措施、同欧盟不对等,欧盟将对该国企业进行限制。因此,欧盟似乎更多从竞争和对手层面看待中国,行为更加强硬并充满敌意,您对此是否同意?

张明:今年3月,欧盟发表对华政策文件,给了中国三个定位。关于合作伙伴,双方不存在分歧,中欧已互为全面战略伙伴16年。关于竞争者,即使合作伙伴之间也存在竞争,这在市场经济中很常见。中欧竞争关系可以是建设性的,不妨称为合作式竞争。关于制度性对手的定位,我们感到诧异。从中欧关系近45年的发展历程看,中欧从来没有互为对手。凭空树立一个对手不会对欧盟有利,对世界和平发展也不会有积极作用。其实对手不是中国,而是藏在欧盟自己心里。

经过40多年改革开放,中国取得显著发展成就,8亿多人摆脱贫困。但我们仍存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根据我们的发展规划,还要继续努力几十年,才能使中国人民生活水平达到欧洲如今的水平。中国有14亿人口,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我们需要持久和平的国际环境,也需要包容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意愿也没有精力做任何人的对手,也不愿被任何人当做对手。中国人心里没有对手。

记者:我想回到欧委会正在讨论的这个提议。荷兰政府已向欧盟建议,对国有企业或国家支持的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特别是提高非欧盟国家的相关企业收购欧洲资产的门槛。您如何看待此事?是否认为它是针对中国的,这一提议是否符合公平竞争原则?

张明:前一段时期,欧盟表示,欧洲将不再天真,但其具体内涵一直不是很清晰。我的强烈印象是,欧盟强调多边主义、市场经济是自己的基因。当然,我也注意到欧盟采取的一些措施和提出的一些设想,比如在投资审查、5G网络安全、自由贸易等方面。这的确引起中国在欧企业界人士的疑虑,也影响了中国对欧投资。我本人参与推动中欧合作,也密切关注和跟踪有关动向。

当然,我不会匆忙下结论,给欧方“扣帽子”。我认为欧盟不会允许自己的基因发生变异,否则结果不可想象。我希望欧盟继续坚持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坚持公开、公平、公正、非歧视原则。至于国有企业,欧盟成员国也有大量国有企业。无论是今天还是历史上,这些企业为欧洲经济社会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国实行混合所有制的经济制度。我们拥有国有企业,也有大量私营企业和外资企业。我们实行市场经济原则,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管是欧盟的国企还是非欧盟的国企,我希望欧盟都能公平对待,不能因为企业的所有制而采取歧视性政策。

记者:欧洲的态度似乎是,欧盟拥有泛欧国家援助规则,对欧洲国有企业或寻求国家支持的企业进行规范。但这些国家援助规则不适用于海外公司,也不适用于外国政府向欧盟以外公司提供的援助。因此,欧方要努力营造公平竞争环境。您似乎认为欧方有关措施可能是灾难性的,并对此感到担忧。您是否担心欧洲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下降?

张明:资本是非常敏感的,可以说是“胆小鬼”。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起来,甚至拔腿就跑。一个政策好还是不好,要看市场反应。

记者:您谈到欧盟避免采取此类措施的重要性。但中国近期发布指令,要求政府机构停止使用外国计算机设备或软件。中国一方面将包括欧洲公司在内的外国公司排除在外,另一方面却要求欧洲人避免这样做,这是否有些虚伪?

张明:你说的这件事情,我只从媒体上看到相关报道。中国驻欧盟使团作为一个政府机构,并未收到任何相关指令,不知道媒体从哪里得到的信息?中国实行市场经济,对各类企业一视同仁,保障其公平竞争的权利。无论是国有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外资企业,都在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游泳,不存在外界所说的各种优惠待遇和补贴。

记者:我们看到,新一届欧委会在施政100天内将高度重视环境问题,特别是提出“绿色新政”规划。我们对其中一个特定问题很感兴趣,就是碳排放交易。近期马德里气候变化谈判破裂了。各方对《京都议定书》规定的“碳信用额度”存在分歧,您认为国际社会能否达成妥协?鉴于在马德里发生的情况,中国是否会加快碳排放交易市场建设?

张明:气候变化是国际社会普遍关注的全球挑战,也是中欧合作的一个亮点。上周,新一届欧委会通过了“绿色新政”,提出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雄心勃勃的目标。中方对欧盟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积极探索和努力表示赞赏。“绿色新政”内容非常丰富,我也在认真研究有关内容,特别是希望了解它将为中欧合作带来何种机遇。

“绿色新政”中的一些内容在国际上也产生了一些影响,比如碳边境税。据我所知,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一些国家已经就此提出了一些疑问和关切,包括是否符合世贸组织的规则、会不会造成贸易保护和冲突。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加以慎重研究,欧盟方面也需要同国际合作伙伴进行认真沟通。我们希望欧盟确保有关政策措施符合《巴黎协定》精神和世贸组织规则。

中欧在气候变化方面是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共同努力为达成《巴黎协定》做出了重要贡献。中国2011年就启动了碳交易试点工作。2017年底,我们以电力行业为突破口,正式启动了全国性的碳排放交易体系,涵盖了全国碳排放量的1/3左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得到了欧盟的支持和帮助,对此我们表示感谢。这项工作也在继续推进之中。

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我们面临着改善民生的繁重发展任务,同时也积极承担符合自身发展阶段和国情的国际责任。这些年,中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果。去年,我们的碳排放强度较上年下降4%,比2005年累计降低了45.8%,提前达到了2020年碳排放强度较2005年下降40%-45%的承诺。中国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占全球的30%,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数量占全球一半以上。

记者:欧盟的碳边境税可能从个别行业开始试行,如水泥、钢铁行业。由于碳边境税针对欧盟以外企业,您是否认为会对中国钢铁行业产生影响?您刚才提到一些关于碳边境税的关切,表示有人认为这是潜在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您的意思是,中国尚未对其是否构成贸易保护主义作出评估?还是暗示,中方确实将其视为潜在的保护主义措施?

张明:我们正对此进行研究,目前我们还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至于对中国钢铁对欧出口的影响,欧盟几年前就对中国钢铁实行了反倾销措施,中国对欧钢铁出口大幅减少。

但是,这并不意味欧洲的钢铁进口总量随之减少了,而是其他国家填补了中国减少的出口份额。我们关心的不仅是某一种具体产品出口是否受到影响,更关心的是原则问题。

记者:关于英国脱欧,请问中方如何看待英国大选结果?现在看来,英国脱欧已成定局,中方认为在哪些领域可以与英国和欧盟分别开展合作?

张明:英国大选结束后,中方已向约翰逊首相当选表示了祝贺。不论是英国还是欧盟,我们一贯希望他们保持稳定、开放、发展,这也符合各方利益。如果英国一定要脱欧,我们也希望这一进程平稳、有序。中方将会推进中英、中欧关系并行发展,这一政策不会改变。

记者:在两者之中,哪一方更加重要?

张明:欧盟和英国对中国都很重要,这不是取舍的关系,而是共赢的关系。

记者:英国脱欧后,英国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张明:我不是投资方面的专家,在经济方面的知识也有限。但我会密切关注这一问题。我想,英国是自由贸易的发源地,脱欧之后也会继续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

记者:关于WTO改革,请问WTO的危机是否会激发中国与欧盟加强合作?欧盟提出了解决贸易争端的多边临时协议。中国是否有兴趣参加?

张明:WTO机制近期受到了重创,上诉机构暂停运转,这是美国推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的结果。中方继续坚定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支持各方为恢复上诉机构运作所做的努力。我们也在研究上诉机构瘫痪期间处理世贸组织争端案件的临时方案,将适时提出中方建议。

记者:由于中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北约在本月峰会上更加关注中国。很显然,北约是一个军事同盟,中国也并不在北大西洋范围内。中方是否将北约日益增长的关注视作威胁?

张明:我注意到,此次北约会议第一次将中国议题纳入议程,也注意到《伦敦声明》中有一些涉华内容。北约方面告诉我,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日益增长,北约需要评估中国崛起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从而更好地了解中国。

正如我刚才谈到的,中国的梦想是满足14亿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此我们需要付出很大精力。我们需要和平,将坚定维护世界和平。我们需要开放,也将坚定扩大开放。

北约是跨大西洋军事联盟,北约也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北约不会改变自身这一定位。我们希望北约涉华讨论有利于世界和平与发展。

记者:欧洲议会昨天将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授予维吾尔族经济学家伊力哈木•土赫提。中方对欧洲议会这一决定作何反应?国际社会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正在增多,中方对此有何评论?

张明:我注意到,欧洲议会将一个奖项颁给了一名罪犯,中方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这个罪犯并不是像欧洲议会某些议员所说的那样,是维护少数民族利益的所谓“人权斗士”,而是一个煽动暴恐的犯罪分子。

欧洲议会的做法是对中国主权和法律的挑战,也是对全球反恐事业的破坏。中欧都是恐怖主义的受害者,都面临恐怖主义的挑战。欧方在极端恐怖势力对自身造成威胁时不计一切代价去消灭它,而在对他人造成威胁时却为极端分子颁奖,这种行为非常短视和不负责任,害人害己。对此,中国驻欧盟使团发言人已发表声明,你可以在使团网站上找到。

记者:欧盟本身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也在增多,近期中国表示不接受这样的批评,你认为这会影响中欧关系吗?

张明:中欧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双方有巨大的共同利益,有丰富的合作,同样也有分歧,这很正常。中欧历史不同,发展水平不同,自然会存在不同意见和看法。我们认为,对于不同意见和看法,最好的办法是对话沟通,增进了解,管控分歧。

我们一贯不赞同通过“麦克风外交”处理双方分歧,这种做法非常不具建设性。欧盟方面针对一些涉华议题屡屡采取不公正、不诚实的做法,客观上将对中国民众和企业带来负面印象。在社交媒体上,很多中国民众针对欧盟干涉中国内政的做法提出了批评。中方始终积极推动双方合作,但合作要有牢固的民意基础。因此,我希望欧方与中方一道,通过对话和沟通管控好双方分歧,增进彼此了解,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停止“麦克风外交”,否则将对中欧关系造成不利影响。

记者:最近,中国驻一些国家的大使在对外表态中变得愈发强硬,中方是否正在尝试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向世界传递中国声音?

张明:中国驻外大使的使命是一致的,即维护中国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促进中国与驻在国的双边友好合作,进而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记者: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欧洲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欧元区过去几年正积极推动欧元成为国际货币。您认为欧元能否成为与美元相抗衡的货币?还是说,不管欧洲有多大雄心,全球金融体系仍将被美元主导?

张明:经过21年发展,欧元已成为全球经济贸易结算的重要货币。在世界多极化发展趋势下,推动全球金融货币体系的多元化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欧方不赞成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的做法,为此欧方创建了INSTEX机制,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正在加入。我们希望这一机制能够尽快发挥效力并不断扩大业务范围,这将对提升欧元的国际影响力发挥积极作用。欧元成为世界主要货币的方向是明确的,实现的时间或长或短。

记者:很明显INSTEX机制还处在发展之中,到目前为止难言成功。从目前的趋势看,美元的霸主地位也似乎难以撼动。您认为美国挥舞制裁大棒是否会促使其他国家发展出美元的替代货币?

张明:我同意你的看法,INSTEX的确距离成功还有距离,欧方可以更加进取。这对打破美元的霸权地位有利,对促进世界和平与安全有利。

记者:有欧洲外交官表示,中俄在伊核问题上应该更加进取,特别是在中国进口伊朗石油方面。

张明: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中国和伊朗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即使在美国对伊采取单边制裁的情况下,双方仍然保持合作关系。中俄欧三方都在以自身方式努力推动伊核问题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欧方希望中国在伊核问题上更加进取,我能理解,正如中方希望欧方更加进取一样。这些都是正确的事情,符合多边主义,有利于世界的和平与安全。

记者:您刚才提到世界和平与稳定,众所周知世界各国都对军控问题十分关注。在中国的军事实力不断增长的情况下,中方是否有意加入一个包含中俄欧三方新的全球防扩散条约,以替代已经失效的中程导弹条约?

张明:中国一直是一支和平的力量,在全球裁军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中国的国防军事力量完全是防御性部署。2000多年前中国就秉持这种和平思想,举世瞩目的长城就不是进攻性的,而是完全是用于防御外来入侵。维护和平、保家卫国是中国的DNA。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与之相比,中国军力并不过于强大。中国从未谋求扩张,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中导条约是美国和前苏联在冷战期间达成的一项裁军协议,在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至今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对美方单方面退出协议表示遗憾。中导条约的达成是基于双方拥有巨额数量的远程导弹。今天,美俄双方也都还拥有强大的远程进攻能力。在这方面,中国与美俄两国相差甚远。我们坚决反对中导条约扩大化。

记者:我们今天讨论了很多话题,有什么话题是我们没有谈到但您想进一步阐述的吗?

张明: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近期中美、中欧之间的人文交流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我想就此谈几点看法。

过去十多年来,世界上希望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和当代中国的人数迅速增长。为此,通过与各国大学合作以提升汉语教学的孔子学院应运而生。

在个别国家的施压下,一些欧盟成员国大学做出了同孔子学院终止合作的决定,甚至在欧盟层面也出现了这种动向。欧洲人民对孔子非常熟悉,他与同时代的苏格拉底一样,是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教育家。孔子提出的“和谐万邦”“仁者爱人”等思想是全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对当今世界处理好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关系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在21世纪的今天,如果孔子都被视作威胁,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不是威胁。孔子学院是中方与外方大学在自愿基础上成立的非盈利中文教育机构,其教育和文化活动都是公开透明的,与法语联盟、德国歌德学院、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性质是一样的。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和一些西方政客对孔子学院疑神疑鬼、极尽抹黑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这种做法非常极端,是一种典型的歧视性行为,令人难以理解。我希望欧盟和成员国更加自信,摒弃偏见,避免把正常的教育交流政治化。中国和欧洲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文明,假如连孔子和苏格拉底都不能对话交流,那人类文明便失去了未来。

记者:问一个相关的问题,我们注意到美国大幅收紧了对华学者签证政策,您认为欧洲是否也有类似迹象?

张明:比利时两家大学终止了与孔子学院的合作关系,美国收紧中国学者的赴美签证,这都是在人文交流领域的负面动向,值得警惕。

记者:是哪所大学终止合作,其他欧盟成员国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张明:法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和荷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当然,也有其他成员国的大学新近或正在与孔子学院建立合作关系。

记者:还有其他成员国终止与孔子学院合作关系吗?

张明:我注意到英国议会发表了一个报告,表示孔子学院干扰学术独立。该报告渲染中国威胁,足以引起警惕,在文化交流方面不应出现这种没有道理的做法。

记者:关于美国收紧学者签证的问题,你在欧洲是否注意到类似的现象?

张明:我还没有发现这种现象。但有中国公民和企业向我抱怨,一些欧洲国家发放签证的速度太慢。对商业活动来说,时间和效率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申请签证需要等待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那他们就失去了商机。

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张明:谢谢。■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    service@or123.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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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近日接受记者专访,谈论了中欧关系、5G、碳排放以及中外人文交流等问题。



迈克尔•皮尔 , 萨姆•弗莱明 布鲁塞尔报道

OR--商业新媒体 】2019年12月19日,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接受萨姆•弗莱明(SamFlemming)和记者迈克尔•皮尔(MichaelPeel)专访。以下为文字实录。

记者:首先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张明:谢谢。

记者:我们有许多问题。第一个问题同欧中关系有关。考虑到明年将在德国莱比锡举行欧中峰会,当前欧中关系正处于关键阶段。大家都很关注今年上半年欧中领导人会晤的成果落实情况。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长韦恩德女士此前谈到欧中投资协定谈判,表示谈判进展不如欧方预想的那样顺利,也不像中方对外宣称的那么好。您能否澄清一下谈判的实际进展?韦恩德女士的看法错了吗?

张明:中欧双方都高度重视发展中欧关系。今年4月,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成功举行。会后双方发表了联合声明,内容十分丰富。会晤至今已有8个月,这段时间我和同事们都非常忙碌,忙于落实联合声明,努力将其转化为行动。今年5月,中欧签署了两份航空安全协定。这两份协定具有重要意义,预计未来8年将为双方创造1.1万个就业岗位。上个月,双方在北京草签了中欧地理标志协定,这是中欧合作又一项重要成果。这也是中国对外商签的第一个全面、高水平的地理标志保护双边协定,纳入了双方270多项地理标志产品。我参加了签字仪式,现任欧委会贸易委员霍根代表欧方签署了协定,我至今仍清楚记得我和霍根委员当时的喜悦之情。

关于韦恩德女士前天提到的中欧投资协定谈判,这是当前双方工作的重中之重。目前谈判正加速进行。就在韦恩德女士表态的第2天,也就是12月18日,中欧双方在布鲁塞尔举行了第25轮谈判,目前谈判仍在进行之中。根据双方约定,第26轮谈判将在下月中旬举行。我对中欧投资协定谈判如期取得进展持乐观态度,这基于以下两点理由:一是双方高层都给予了充分的政治支持。你可能注意到,习近平主席近期在多个场合提到,中欧双方要努力达成一份高水平的、平衡的投资协定。二是达成这样一份协议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何乐而不为?

当然,任何谈判都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基础上,是一个互让互谅的过程。我不清楚韦恩德女士为何在谈判前发出这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否是欧方采取的谈判策略,或是什么“花招”?这不禁让我想起今年3、4月份,当我和同事们正紧张地筹备第21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时,欧方同样发出不少抱怨、指责的声音,甚至断言本轮会晤很难取得成功。但结果恰恰相反。如果这是欧方的谈判策略,我可以理解,但对此并不以为然,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双方团队应本着真诚、尊重、互谅、互让的态度认认真真进行谈判。至于谈判速度,我们没必要做精明的兔子,还是做踏踏实实的乌龟更好。谈判要双方相向而行,这样才有希望。

记者:您是否认为欧方这些言论对谈判进程不利?

张明:至少没有发挥建设性作用。


记者:影响有多大?

张明:很难说。我希望双方积极推动谈判进程向前走,而不是倒退。

记者:韦恩德总司长的言论同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此前一天表态也不符,王毅表示他对中欧谈判持乐观态度。

张明:所以说,韦恩德女士的有关言论就更加没有必要了。但目前我仍本着善意对待欧方的表态,更愿将其理解成是谈判策略,而不是立场倒退。如果欧方真的向后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记者:我们此前采访了欧洲理事会新任主席米歇尔,近期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也有类似表态,他们都希望欧洲和欧盟在国际事务中更加自信。米歇尔表示不希望欧盟成为中美大国博弈的连带受损方。您如何看待欧盟试图改变其处理国际事务的方式?您认为欧方是否变得更咄咄逼人或充满敌意?在您看来,关于调整中欧关系,欧方是否还停留在嘴上说说,而不会有实际的动作?

张明:你们肯定长期关注中国对欧政策。中国始终坚定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坚定支持欧盟团结壮大,坚定支持欧洲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不管欧洲是处于顺境还是逆境,我们对欧政策都没有改变。到布鲁塞尔工作以来,我也同部分欧盟前政要有过接触,他们经常忆及金融危机期间中国给予欧洲的大力支持。放眼全球,几十年来始终对欧保持“三个坚定支持”的大国恐怕只有中国。欧洲是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支持国际合作和自由贸易的重要力量,也是多极化进程中的重要力量。欧洲想要更加自信,这是好事,欧洲确实应该更加自信一点。

记者:欧盟领导人如今常谈论的更加自信是否已体现在对华关系上,您是否已经察觉到欧方的明显变化?

张明:在对华关系上,欧盟一直采取务实、自信的态度。我说欧洲应该更加自信和坚定,是指在处理其他国际事务上,特别是在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反对霸凌主义方面。

记者:您是指,欧洲更加自信就应该更多反对美国,并同中国开展合作?

张明:中国向来反对大国间的零和游戏和冷战思维,反对将世界带入“冷战”灾难的非理性错误倾向。我们一贯主张大国间应保持积极合作,为世界和平与发展注入正能量。对于错误的东西,要勇于指出错误;对于正确的东西,即使存在外来压力,也要敢于坚持,我想这才是自信的表现。

记者:您的意思是,欧洲在向美国挑明这些问题的时候还不够勇敢?

张明:我愿意以5G网络安全问题为例谈一谈。5G技术是国际社会共同合作的成果,毫无疑问将为人类发展带来福祉。但一段时期以来,5G网络安全成为备受关注的热点问题。有几个动向值得警惕:

首先是网络安全政治化。有些人认为只要同自己国家社会制度或者价值体系不同,这个国家或者企业就应被怀疑、限制、打压或者抵制。对此,比尔•盖茨先生近期有很精辟的评论。他说,如果美国人对华为不放心,那中国人也有理由怀疑美国政府可以操控波音飞机的发动机。如果这样逻辑成为主流,无异于冷战重演。我想这不符合欧盟长期坚持的理念。

二是网络安全扩大化。一些政客或政府当局利用公众对新技术所带来的安全问题的合理关切,在毫无事实证据或违反技术常识情况下,反复编造谎言,散播恐慌情绪,目的就是拿“安全”说事,对想象中的对手进行打压和破坏。这一倾向也不符合欧盟理念。

三是网络安全单边化。从理性角度出发,维护网络安全应通过国际社会共同合作。但一些势力一味制定单边措施,甚至发出脱钩的声音。这种封闭倾向同样不符合欧盟理念,只会迟滞新技术发展,终将害人害己。

记者:欧盟此前制定的有关5G政策文件是否符合你刚才提到的理念?虽然该文件没有点名中国,但从10月份出台的文件来看,就是在引导欧洲国家避免使用华为设备。这也可能是下个月欧盟发布终版文件的有关基调。这似乎是您提到的消极动向的一部分,您是否对此感到担忧?

张明:在5G问题上,我没有要求欧盟接受或者排斥某一家企业。我认为,欧盟应秉持长期坚持的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和市场原则,坚持公平、公开、公正、非歧视原则,而这些原则正是欧盟一向所珍视的。因此,欧方应坚持原则,不能模模糊糊、模棱两可,否则市场将严重扭曲。如果歧视性政策今天落在5G身上,明天就可能落到家具或者地毯身上,这样市场就乱了。实际上类似例子已经发生,美国指责欧洲生产的汽车威胁美国国家安全,这个逻辑就很荒唐。

记者:如果华为将所有设备在欧洲生产,是否能消除设备欧方的疑虑,从而解决问题?

张明:华为设备在哪里生产不归中国政府管,这应由企业自主决定。我也想问问,如果华为决定在欧洲市场生产,欧洲的伙伴会不会对此表示欢迎?

记者:我想我无法代表欧方来回答这个问题。(记者笑)

我想把几件事联系起来向您提个问题。今年欧委会和欧盟对外行动署发表对华政策文件,提到对华关系的众多方面,包括将中国视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如今,欧盟正在多个领域推进相关工作。在5G问题上,欧盟的态度较为明确,对中国公司持怀疑态度,这同美国的立场类似。我们也看到,负责竞争事务的维斯塔格委员正在酝酿有关措施,允许欧盟对非欧盟国家的国有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同时,若有关国家被认为在政府采购领域采取限制性措施、同欧盟不对等,欧盟将对该国企业进行限制。因此,欧盟似乎更多从竞争和对手层面看待中国,行为更加强硬并充满敌意,您对此是否同意?

张明:今年3月,欧盟发表对华政策文件,给了中国三个定位。关于合作伙伴,双方不存在分歧,中欧已互为全面战略伙伴16年。关于竞争者,即使合作伙伴之间也存在竞争,这在市场经济中很常见。中欧竞争关系可以是建设性的,不妨称为合作式竞争。关于制度性对手的定位,我们感到诧异。从中欧关系近45年的发展历程看,中欧从来没有互为对手。凭空树立一个对手不会对欧盟有利,对世界和平发展也不会有积极作用。其实对手不是中国,而是藏在欧盟自己心里。

经过40多年改革开放,中国取得显著发展成就,8亿多人摆脱贫困。但我们仍存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根据我们的发展规划,还要继续努力几十年,才能使中国人民生活水平达到欧洲如今的水平。中国有14亿人口,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我们需要持久和平的国际环境,也需要包容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意愿也没有精力做任何人的对手,也不愿被任何人当做对手。中国人心里没有对手。

记者:我想回到欧委会正在讨论的这个提议。荷兰政府已向欧盟建议,对国有企业或国家支持的企业采取更严格措施,特别是提高非欧盟国家的相关企业收购欧洲资产的门槛。您如何看待此事?是否认为它是针对中国的,这一提议是否符合公平竞争原则?

张明:前一段时期,欧盟表示,欧洲将不再天真,但其具体内涵一直不是很清晰。我的强烈印象是,欧盟强调多边主义、市场经济是自己的基因。当然,我也注意到欧盟采取的一些措施和提出的一些设想,比如在投资审查、5G网络安全、自由贸易等方面。这的确引起中国在欧企业界人士的疑虑,也影响了中国对欧投资。我本人参与推动中欧合作,也密切关注和跟踪有关动向。

当然,我不会匆忙下结论,给欧方“扣帽子”。我认为欧盟不会允许自己的基因发生变异,否则结果不可想象。我希望欧盟继续坚持多边主义、自由贸易,坚持公开、公平、公正、非歧视原则。至于国有企业,欧盟成员国也有大量国有企业。无论是今天还是历史上,这些企业为欧洲经济社会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国实行混合所有制的经济制度。我们拥有国有企业,也有大量私营企业和外资企业。我们实行市场经济原则,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管是欧盟的国企还是非欧盟的国企,我希望欧盟都能公平对待,不能因为企业的所有制而采取歧视性政策。

记者:欧洲的态度似乎是,欧盟拥有泛欧国家援助规则,对欧洲国有企业或寻求国家支持的企业进行规范。但这些国家援助规则不适用于海外公司,也不适用于外国政府向欧盟以外公司提供的援助。因此,欧方要努力营造公平竞争环境。您似乎认为欧方有关措施可能是灾难性的,并对此感到担忧。您是否担心欧洲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下降?

张明:资本是非常敏感的,可以说是“胆小鬼”。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起来,甚至拔腿就跑。一个政策好还是不好,要看市场反应。

记者:您谈到欧盟避免采取此类措施的重要性。但中国近期发布指令,要求政府机构停止使用外国计算机设备或软件。中国一方面将包括欧洲公司在内的外国公司排除在外,另一方面却要求欧洲人避免这样做,这是否有些虚伪?

张明:你说的这件事情,我只从媒体上看到相关报道。中国驻欧盟使团作为一个政府机构,并未收到任何相关指令,不知道媒体从哪里得到的信息?中国实行市场经济,对各类企业一视同仁,保障其公平竞争的权利。无论是国有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外资企业,都在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游泳,不存在外界所说的各种优惠待遇和补贴。

记者:我们看到,新一届欧委会在施政100天内将高度重视环境问题,特别是提出“绿色新政”规划。我们对其中一个特定问题很感兴趣,就是碳排放交易。近期马德里气候变化谈判破裂了。各方对《京都议定书》规定的“碳信用额度”存在分歧,您认为国际社会能否达成妥协?鉴于在马德里发生的情况,中国是否会加快碳排放交易市场建设?

张明:气候变化是国际社会普遍关注的全球挑战,也是中欧合作的一个亮点。上周,新一届欧委会通过了“绿色新政”,提出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雄心勃勃的目标。中方对欧盟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积极探索和努力表示赞赏。“绿色新政”内容非常丰富,我也在认真研究有关内容,特别是希望了解它将为中欧合作带来何种机遇。

“绿色新政”中的一些内容在国际上也产生了一些影响,比如碳边境税。据我所知,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一些国家已经就此提出了一些疑问和关切,包括是否符合世贸组织的规则、会不会造成贸易保护和冲突。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加以慎重研究,欧盟方面也需要同国际合作伙伴进行认真沟通。我们希望欧盟确保有关政策措施符合《巴黎协定》精神和世贸组织规则。

中欧在气候变化方面是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共同努力为达成《巴黎协定》做出了重要贡献。中国2011年就启动了碳交易试点工作。2017年底,我们以电力行业为突破口,正式启动了全国性的碳排放交易体系,涵盖了全国碳排放量的1/3左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得到了欧盟的支持和帮助,对此我们表示感谢。这项工作也在继续推进之中。

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我们面临着改善民生的繁重发展任务,同时也积极承担符合自身发展阶段和国情的国际责任。这些年,中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果。去年,我们的碳排放强度较上年下降4%,比2005年累计降低了45.8%,提前达到了2020年碳排放强度较2005年下降40%-45%的承诺。中国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占全球的30%,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数量占全球一半以上。

记者:欧盟的碳边境税可能从个别行业开始试行,如水泥、钢铁行业。由于碳边境税针对欧盟以外企业,您是否认为会对中国钢铁行业产生影响?您刚才提到一些关于碳边境税的关切,表示有人认为这是潜在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您的意思是,中国尚未对其是否构成贸易保护主义作出评估?还是暗示,中方确实将其视为潜在的保护主义措施?

张明:我们正对此进行研究,目前我们还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至于对中国钢铁对欧出口的影响,欧盟几年前就对中国钢铁实行了反倾销措施,中国对欧钢铁出口大幅减少。

但是,这并不意味欧洲的钢铁进口总量随之减少了,而是其他国家填补了中国减少的出口份额。我们关心的不仅是某一种具体产品出口是否受到影响,更关心的是原则问题。

记者:关于英国脱欧,请问中方如何看待英国大选结果?现在看来,英国脱欧已成定局,中方认为在哪些领域可以与英国和欧盟分别开展合作?

张明:英国大选结束后,中方已向约翰逊首相当选表示了祝贺。不论是英国还是欧盟,我们一贯希望他们保持稳定、开放、发展,这也符合各方利益。如果英国一定要脱欧,我们也希望这一进程平稳、有序。中方将会推进中英、中欧关系并行发展,这一政策不会改变。

记者:在两者之中,哪一方更加重要?

张明:欧盟和英国对中国都很重要,这不是取舍的关系,而是共赢的关系。

记者:英国脱欧后,英国对中国投资的吸引力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张明:我不是投资方面的专家,在经济方面的知识也有限。但我会密切关注这一问题。我想,英国是自由贸易的发源地,脱欧之后也会继续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

记者:关于WTO改革,请问WTO的危机是否会激发中国与欧盟加强合作?欧盟提出了解决贸易争端的多边临时协议。中国是否有兴趣参加?

张明:WTO机制近期受到了重创,上诉机构暂停运转,这是美国推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的结果。中方继续坚定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支持各方为恢复上诉机构运作所做的努力。我们也在研究上诉机构瘫痪期间处理世贸组织争端案件的临时方案,将适时提出中方建议。

记者:由于中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北约在本月峰会上更加关注中国。很显然,北约是一个军事同盟,中国也并不在北大西洋范围内。中方是否将北约日益增长的关注视作威胁?

张明:我注意到,此次北约会议第一次将中国议题纳入议程,也注意到《伦敦声明》中有一些涉华内容。北约方面告诉我,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日益增长,北约需要评估中国崛起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从而更好地了解中国。

正如我刚才谈到的,中国的梦想是满足14亿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此我们需要付出很大精力。我们需要和平,将坚定维护世界和平。我们需要开放,也将坚定扩大开放。

北约是跨大西洋军事联盟,北约也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北约不会改变自身这一定位。我们希望北约涉华讨论有利于世界和平与发展。

记者:欧洲议会昨天将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授予维吾尔族经济学家伊力哈木•土赫提。中方对欧洲议会这一决定作何反应?国际社会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正在增多,中方对此有何评论?

张明:我注意到,欧洲议会将一个奖项颁给了一名罪犯,中方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这个罪犯并不是像欧洲议会某些议员所说的那样,是维护少数民族利益的所谓“人权斗士”,而是一个煽动暴恐的犯罪分子。

欧洲议会的做法是对中国主权和法律的挑战,也是对全球反恐事业的破坏。中欧都是恐怖主义的受害者,都面临恐怖主义的挑战。欧方在极端恐怖势力对自身造成威胁时不计一切代价去消灭它,而在对他人造成威胁时却为极端分子颁奖,这种行为非常短视和不负责任,害人害己。对此,中国驻欧盟使团发言人已发表声明,你可以在使团网站上找到。

记者:欧盟本身对中国维吾尔族政策的批评也在增多,近期中国表示不接受这样的批评,你认为这会影响中欧关系吗?

张明:中欧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双方有巨大的共同利益,有丰富的合作,同样也有分歧,这很正常。中欧历史不同,发展水平不同,自然会存在不同意见和看法。我们认为,对于不同意见和看法,最好的办法是对话沟通,增进了解,管控分歧。

我们一贯不赞同通过“麦克风外交”处理双方分歧,这种做法非常不具建设性。欧盟方面针对一些涉华议题屡屡采取不公正、不诚实的做法,客观上将对中国民众和企业带来负面印象。在社交媒体上,很多中国民众针对欧盟干涉中国内政的做法提出了批评。中方始终积极推动双方合作,但合作要有牢固的民意基础。因此,我希望欧方与中方一道,通过对话和沟通管控好双方分歧,增进彼此了解,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停止“麦克风外交”,否则将对中欧关系造成不利影响。

记者:最近,中国驻一些国家的大使在对外表态中变得愈发强硬,中方是否正在尝试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向世界传递中国声音?

张明:中国驻外大使的使命是一致的,即维护中国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促进中国与驻在国的双边友好合作,进而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记者: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欧洲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欧元区过去几年正积极推动欧元成为国际货币。您认为欧元能否成为与美元相抗衡的货币?还是说,不管欧洲有多大雄心,全球金融体系仍将被美元主导?

张明:经过21年发展,欧元已成为全球经济贸易结算的重要货币。在世界多极化发展趋势下,推动全球金融货币体系的多元化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欧方不赞成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的做法,为此欧方创建了INSTEX机制,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正在加入。我们希望这一机制能够尽快发挥效力并不断扩大业务范围,这将对提升欧元的国际影响力发挥积极作用。欧元成为世界主要货币的方向是明确的,实现的时间或长或短。

记者:很明显INSTEX机制还处在发展之中,到目前为止难言成功。从目前的趋势看,美元的霸主地位也似乎难以撼动。您认为美国挥舞制裁大棒是否会促使其他国家发展出美元的替代货币?

张明:我同意你的看法,INSTEX的确距离成功还有距离,欧方可以更加进取。这对打破美元的霸权地位有利,对促进世界和平与安全有利。

记者:有欧洲外交官表示,中俄在伊核问题上应该更加进取,特别是在中国进口伊朗石油方面。

张明: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中国和伊朗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即使在美国对伊采取单边制裁的情况下,双方仍然保持合作关系。中俄欧三方都在以自身方式努力推动伊核问题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欧方希望中国在伊核问题上更加进取,我能理解,正如中方希望欧方更加进取一样。这些都是正确的事情,符合多边主义,有利于世界的和平与安全。

记者:您刚才提到世界和平与稳定,众所周知世界各国都对军控问题十分关注。在中国的军事实力不断增长的情况下,中方是否有意加入一个包含中俄欧三方新的全球防扩散条约,以替代已经失效的中程导弹条约?

张明:中国一直是一支和平的力量,在全球裁军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中国的国防军事力量完全是防御性部署。2000多年前中国就秉持这种和平思想,举世瞩目的长城就不是进攻性的,而是完全是用于防御外来入侵。维护和平、保家卫国是中国的DNA。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与之相比,中国军力并不过于强大。中国从未谋求扩张,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中导条约是美国和前苏联在冷战期间达成的一项裁军协议,在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至今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对美方单方面退出协议表示遗憾。中导条约的达成是基于双方拥有巨额数量的远程导弹。今天,美俄双方也都还拥有强大的远程进攻能力。在这方面,中国与美俄两国相差甚远。我们坚决反对中导条约扩大化。

记者:我们今天讨论了很多话题,有什么话题是我们没有谈到但您想进一步阐述的吗?

张明: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近期中美、中欧之间的人文交流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我想就此谈几点看法。

过去十多年来,世界上希望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和当代中国的人数迅速增长。为此,通过与各国大学合作以提升汉语教学的孔子学院应运而生。

在个别国家的施压下,一些欧盟成员国大学做出了同孔子学院终止合作的决定,甚至在欧盟层面也出现了这种动向。欧洲人民对孔子非常熟悉,他与同时代的苏格拉底一样,是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教育家。孔子提出的“和谐万邦”“仁者爱人”等思想是全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对当今世界处理好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关系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在21世纪的今天,如果孔子都被视作威胁,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不是威胁。孔子学院是中方与外方大学在自愿基础上成立的非盈利中文教育机构,其教育和文化活动都是公开透明的,与法语联盟、德国歌德学院、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性质是一样的。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和一些西方政客对孔子学院疑神疑鬼、极尽抹黑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这种做法非常极端,是一种典型的歧视性行为,令人难以理解。我希望欧盟和成员国更加自信,摒弃偏见,避免把正常的教育交流政治化。中国和欧洲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文明,假如连孔子和苏格拉底都不能对话交流,那人类文明便失去了未来。

记者:问一个相关的问题,我们注意到美国大幅收紧了对华学者签证政策,您认为欧洲是否也有类似迹象?

张明:比利时两家大学终止了与孔子学院的合作关系,美国收紧中国学者的赴美签证,这都是在人文交流领域的负面动向,值得警惕。

记者:是哪所大学终止合作,其他欧盟成员国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张明:法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和荷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当然,也有其他成员国的大学新近或正在与孔子学院建立合作关系。

记者:还有其他成员国终止与孔子学院合作关系吗?

张明:我注意到英国议会发表了一个报告,表示孔子学院干扰学术独立。该报告渲染中国威胁,足以引起警惕,在文化交流方面不应出现这种没有道理的做法。

记者:关于美国收紧学者签证的问题,你在欧洲是否注意到类似的现象?

张明:我还没有发现这种现象。但有中国公民和企业向我抱怨,一些欧洲国家发放签证的速度太慢。对商业活动来说,时间和效率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申请签证需要等待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那他们就失去了商机。

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张明: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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